眼瞧着话题越来越沉，甚至还攀扯上了浮火狱那样恐怖的地方，二百鹉使劲甩了甩脑袋，不甚熟练地岔开话题：“师、师姐，我们快到铜昙了。”

闻言，万赋雪伸了个懒腰，筋骨发出一串细微的脆响，“等到了铜昙，咱们先找个地方吃一顿像样的早餐，然后租间宅子，把这群小家伙们安顿好。”

她停顿片刻，想起了正事，“然后再开个直播，挣点功德，还老工匠一个愿。”

铜昙关口，鳖舆已然停稳。

它笨重地喘了一声，终于卸下了千里跋涉的担子，连带着车厢也跟着微微震颤。

万赋雪推醒小鬼。

天色熹微，河雾轻薄，巨月灰白。铜昙银舆驿远处只瞧见渔浦冻火，油灯摇曳，直到走近，才能看见密密麻麻的灰蚂蚁，明明灭灭的浮油灯。

铜昙地面和河道不分家，街巷之间总是夹着一段河道，又或者路面一旁留着一段水渠。

浅浅的河道只能淹没脚脖子，水底叠着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符箓，闪着各色幽微的光芒，黄的、紫的、青的，冥光交织，游弋着整个城郭。

路旁楼阁边上，则长着些叫不出名目的巨香木，高耸入云，枝干虬结，依附着攀天的楼阁，飞檐翘角皆栖息在香木枝上，宛如木雀。

小鬼们早已按捺不住，一个个将脸贴在了棱花窗上，鼻子压得扁扁的。

他们随着鬼流冲下鳖舆。

万赋雪一边拢着他们，一边谨慎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这里鬼差的数量未免太多了。

其中不乏临时凑数的小家伙，他们眉眼间困意沉沉，一个个打着哈欠，见她下来，才强装出警惕，反倒像涂了过浓的油彩，夸张、显眼的很。

她心里哼笑一声，排场不小。这阵仗，绝非寻常的例行公事。

这鳖舆之上，最大的一场风波，莫过于那只被她吞吃入腹的邪祟，如今尘埃落定，剩下的麻烦，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自个儿了。

此时这般兴师动众的特别关照，大抵就是嘉言跟她提醒过的检查了。

正思忖间，霍谅手忙脚乱地抱着一只小黄狗凑了过来。小狗毛色普通，体型也小，缩在霍谅怀里瑟瑟发抖，倒不是害怕，纯粹是被霍谅勒地难受。

霍谅自个儿脸色也绷得紧，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低声对那狗儿叮嘱，“别怕，莫出声，装得像点。”

那小狗猛地抬头，虽是狗的模样，眼神里却透着一股极其人味的恼意，喉咙里压着呜呜声，心中狂骂，狗们没怕，狗们快被你勒死了大哥。

万赋雪目光一扫，停在了这小狗身上。

小狗身体瞬间僵直，如坠冰窟。

怎…怎的？霍谅说的师父，难道就是这螟蛉楼的主播？

它这边正心惊肉跳，霍谅那边当即殷切地凑了上去......没跑了，阿黄心如死灰。

缘由几何它已无心细究，此刻只顾着拼命挣扎，试图跳出霍谅的胳膊。

可是......它转念一想，停下了动作。

它是混上车的，没有车票，过不了银舆驿的严查，只好变作小黄狗，谎称是车上被遗弃的，算是个不成办法的办法。

这酆都银舆驿上，这类事也寻常，总有些爹娘或主人养娃子，养着养着厌了、烦了，就把累赘往车上一扔，图个眼不见心为净。

银舆驿鬼差早已司空见惯，简单查验一番就算完事儿，若非身负特殊的罪业，多半网开一面，含糊着就过去了。

可不久前小阿黄，才刺杀了鬼差，若被查验根底，只怕难免会验出来。

霍谅打算用他那半生不熟的仙术替它伪造一番。

如今也只有这一个法子了。

万赋雪一眼瞧出端倪，霍谅这孩子，不仅冲动还紧张，这会儿局促非常，拼命抱着小狗，全然察觉不到小狗那番心理斗争。

她干脆走上前去，慈祥和蔼地揉了揉小黄狗的脑袋瓜。

小狗瑟缩了一下，不敢再妄动。

银舆驿出口处，设了验查的卡子，鬼差们挨个检查着下车的鬼民。

那队伍排得老长，缓缓蠕动着。嘉言也在队伍其中，被几个同僚围了起来。

那些鬼差显然是闲散惯了的，虽穿着竹纹蓝缎文武袖的工服，但站姿却异常松垮。

其中一个用胳膊肘碰了碰嘉言，声音戏谑，“哟，我瞧着你这回可是小题大做了哈？瞧你这不好端端的嘛，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另一鬼差接口，眼神瞟向不远处的万赋雪，“还跟我们说那主播有问题......莫不是想寻个由头，跟螟蛉楼分一杯羹？早说嘛，兄弟们还能不帮你不成！何苦忽悠大伙来加班站岗。”

铜昙的鬼差，过了几百年太平日子，筋骨都懒了，除了专司刑狱那一拨，因常与外地重犯打交道，还存着几分谨慎警惕，余下的，早把打牌、麻将、吃饭当成了本职之外的本职。

嘉言脸色一沉，低喝道：“住嘴，正经事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