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赋雪点点头，这个要求倒是稀松平常。

嘉言又补了一句，“姑娘放心，我们鬼差行事有规矩，对姑娘的观察和检查，都会是光明正大的。上门拜访，是我的私人请求。姑娘瞧着对酆都了解甚多，我想……或许以后，鬼差办案若遇困难，会需要姑娘的帮助。”

“这些事儿当然无妨。”万赋雪谈不上热心肠，但该配合鬼差工作的时候，她向来很配合。毕竟她一向自认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嘉言闻言，松了口气。抛开吞噬邪祟的事不谈，眼前的姑娘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他舒展了一下筋骨，朝万赋雪点了点头：“那……祝姑娘铜昙之旅，一路顺风。在下清曙殿鬼差，嘉言。”

“不……螟蛉楼，万赋雪。”

虽然过去九百年，可她第一反应，还是想说不周山。

嘉言收拾好包袱，正要出去，推门时回头问了一句：“说起来，姑娘和那霍谅并不熟，他忽然发个信息后，姑娘怎地突然不叫我管这事儿了。”

万赋雪理所当然道：“我的徒弟，我的人，我自己管教就行了，不必劳烦鬼差大人。他包庇刺客，我担心鬼差大人把他抓去大牢里喝茶。”

嘉言咂了咂嘴，自己的形象怎么差到了这种地步？动不动就要抓鬼进大牢。

他忽然想起了白天的事。

他原本觉得万赋雪不会为了一只小鹦鹉就出手杀了邪祟，那样的行为太冲动，也太不成熟。可如今，他忽然觉得，那个可能性，也并非不存在。

列车的速度渐渐慢了，老车头发出一声声叹息。拂晓将至，荒野间只一缕暧昧的浮光，江声阵阵，晨雾升腾，铜昙，快到了。

万赋雪带着二百鹉回了自己的位置。那群螟蛉楼的小鬼已经睡着了，横七竖八地倒在座位上，彼此挨靠着，睡得正沉。

她的脚步放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小鬼们细细的呼吸声。

只有一个小鬼没睡，是木樨。她强撑着眼皮，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看着门口方向，倒像是个守夜的。直到看见万赋雪回来，她才松懈下来，朝万赋雪的方向拱了拱，含糊地喊了声“晚安”，两眼一闭，栽到一旁，当即睡着了。

这群螟蛉楼的小东西，虽是普通的孤魂野鬼，但各有各的来路，各有各的根骨。万赋雪琢磨着，小麻雀机灵敏捷，将来若是去考个鬼差，混口饭吃应当不愁；小蛇平常在螟蛉楼当会计，日后好好钻研下术数，做点生意或继续干会计也挺好……算了，干会计还是算了，酆都的会计老出事，容易蹲大牢。

至于小猫、小狗、小仓鼠，有的适合干直播，有的适合出题，有的适合操持家务，正好都能撑起整个螟蛉楼。只有木樨不一样，唯独她，是“讹兽”。

“讹”这东西，并不常见。一旦养熟了，是绝妙的助力，忠心耿耿，可一旦没养熟，那就完蛋了。或许最后还会沦落成师兄那样的下场，三千刀，惨死山下，不明不白。

她挺中意木樨的机灵，但碍于师兄那事儿，心里不免对她有些提防。她坐在了木樨对面的位置，刻意没有挨着她。

这会儿天也快亮了，她干脆不再睡，靠着窗边，脑子里琢磨着小阿黄的事。

“师姐，”二百鹉在她肩上歪了歪头，小声问道，“你在想什么呀？”

“在想那只小黄狗。”万赋雪声音很淡。

“小黄狗？”二百鹉蹭了蹭她的脸，“什么小黄狗？”

“就是鬼皮灯笼案子里的，那只叫阿黄的。九百年前，她师父惹了事儿，为了保全她，把她送上不周山，托付给了我。她师父假死逃生，藏了起来。可他晓得，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即使躲起来，还是会有人追到跟前，求他帮自己做一张鬼皮灯笼。她师父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就托我，待我千年后回来时，想法子帮鬼差，把鬼皮灯笼案查清楚，把他抓进去，好让这事儿有个了结。”

“正巧我回来碰上螟蛉楼，他们哭着喊着要搞直播，题库里又有这个案子，我就顺水推舟做了。”

二百鹉晃了晃脑袋：“他为何不自己去找鬼差自首？”

“哪有那么容易？”万赋雪轻声道，“很多人都盯着他呢。他要是想自首，那些眼睛就会盯上小阿黄。可他不希望小阿黄再牵扯其间。做鬼皮灯笼，终究是桩罪业，压力太大了。”

二百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师傅把阿黄当亲孩子看，阿黄大抵也把师父当亲人看。可是……”它垂下脑袋，“可是师父要是被抓进大牢，阿黄岂不是会很愧疚？”

“师姐，你说老工匠会被抓到哪座大牢呀？”

万赋雪沉思片刻，，“应该是浮火狱吧。”

这座大牢最为臭名昭著，和鬼皮灯笼这样的重案，正相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