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她跑到不周，正好碰见万仙师回山。

万仙师刚离开昆仑，站在不周山风口，眉毛上都结着冰渣，瞧着像是被冻住的乌鸦翅膀。小阿黄赤脚走过去，雪钻进爪子缝里，先是冷，后是疼，最后麻得没有知觉。

万仙师低头瞧着她，眼神穿过她，像是在看她身后那串小脚印。

后来她听万仙师……啊，不对，后来已经是她师父了。

后来她听师父说，师兄来接她回去那天，和这天很像。

小阿黄嘿嘿一笑，没想到自己还能沾上师父的师兄的光。

来不周一个月后，阿黄在万赋雪那儿，听见了工匠师父的死讯，说是被生气的客人杀了。

阿黄也化形了，靠着工匠留下的功德。

万赋雪觉着阿黄这个名字听着太小狗了，给她改了个名字，让她跟工匠姓，叫燕翀。

不周山上的日子也不错，燕翀试着把师傅教的封火诀烂在肚子里，再也没提过灯笼。

万师父常常下山，上山后衣角常有破口，燕翀给她补衣角，她瞧见袖口总有淡淡的血痕，燕翀假装看不见，把血渍搓成淡淡一圈粉，像山下集市上的胭脂。

衣服干了。她收好衣服去万师父的屋里，床铺是空的，桌上只留了一封信，和一大笔功德。

信上说，我下山一趟，大约一千年后才回来，到时直接去酆都，办完事再回不周。这笔功德你拿着用，想去哪里都可以。不够用了就去找师兄师姐们拿，师父以后再来找你。

……诚然，师兄师姐对她不差，可师兄师姐对她太好了，太客气了，在这儿待着，总感觉像是寄人篱下。

她夜里思来想去，回了潦水，重操旧业。

万赋雪留的那些功德，全被她存了起来，她要等师父回来，为她接风。

不过有燕师父惨案在前，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怵。几年才敢接一单生意。只有真正走投无路、心死成灰的可怜人才能找到她。

每回她做完灯笼，火一点，那些人就活了。

瞧着别人活过来，鬼皮灯笼才算功德圆满。

兴许是她接的太少，鬼皮灯笼渐渐成了酆都传言，相比以前排队的盛况而言，如今算是无人问津。

不过冷清也有冷清的好，安生，不用担心被鬼差找上门。

师父以前没被抓，是因为鬼差大人也可怜那些个亲人离世的小鬼，默默装作没看见。

可如今不同以往，清曙殿上了新的主人，新主一来，鬼差都变得秉公执法了。

她本以为可以就这么过下去，等够一千年，等师父回来。

不周的师兄师姐都说，师父要去干大事的。干大事少不了要用功德，等师父回来时，她一定攒够了好多好多功德，到时候都给师父花！

不成想，半路杀出来一个直播，将鬼皮灯笼旧事重提，阴司的差役闻风而动，她差一点就被抓到。

她寻思，螟蛉楼也在潦水，她也在潦水，离得也不远……要不自个儿，把那主播杀了吧？

反正鬼被仇杀之后，就能跳过排队和攒功德的步骤，直接投胎，到时候自己再给她分点功德，让她托生一个富贵幸福之家，权当是道歉了。

燕翀当天想完，次日就动身，费点功夫混进了小厮那里，早早盯好了螟蛉楼那帮鬼。

结果现在杀错了鬼。

她哭得有些累了，九百年真的好难等，她都怀疑师父在骗她了。

车缝漏风，如一只冰冷的手，摸过她的后颈，她冷不丁打了个哆嗦，忽的抬头，红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眨了眨，猛的看见自己正对面坐着一个人。

她方才只顾躲藏，竟完全没有察觉到。那人盘膝而坐，脊背挺得笔直，直愣愣的看着她，手里还拿着符龟，好像在发信息。

入夜前，万赋雪让霍谅寻个僻静的地方运气炼心，这小伙是个拼命的，也是个极听前辈话的。

他真的寻了这个角落，从那会一直练到现在。

四目相对。

燕翀所有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两双眼睛尴尬对视，车外风呼呼的刮，老鳖哐当哐当地走。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谁啊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