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争气,真用一双毛茸茸的狗爪子,偷摸着学会了这门手艺。
只是狗爪到底不如人手灵便,仅仅是夹起一根细小的竹篾,就要费好大的劲。
隔了几日,她用爪子捧着自己做的第一盏歪歪扭扭的灯笼送到了师父面前,她技术不行,暂时不敢用人皮瞎造,只敢拿纸糊了一盏金鱼灯。
屋里的灯笼样式太多,它也不知做什么样的好,只记得小丫头走时,带走的那盏是金鱼灯。
老工匠的眼泪哇哇地流,“哎呦呦……阿黄真争气,呜呜呜我这手艺也不怕失传了。好孩子,好孩子,等你化了形,你的手艺不知要比我强上多少倍。”
它那时还小,不知道化形到底要怎么办,只记得师父说这话时,眼神第一次这么亮,比灯笼芯子还亮,烧得它都不敢看。
不过村里的孩子还是照样欺负小阿黄,他们本就不待见老工匠,那老头子的房子忒阴了点,天天有鬼带着大笔功德进进出出,走的时候就拿着盏灯笼笑的乐不可支,又笑又哭。
村民们隐约感觉,这老头在做什么见不得鬼的生意。
只不过大多鬼民并不知道鬼皮灯笼究竟是什么物什,只有小丫头那样丧亲的人,才会来打听这些邪术。
总之,老头不是好老头,他养的狗娃子也不是好狗,该打!
村里小伙拿石头扔她,笑骂她是瘸子怪胎,老家伙养的癞皮狗。小阿黄跑不快,只能一瘸一拐地往家躲。师父在屋里做灯笼,听见她哭,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赶了出来,举着把榔头把那群破皮小子通通赶走。
泼皮小子欺软怕硬而已,看见硬邦邦的榔头出来,四散而逃,哭爹喊娘,叫嚷着老家伙杀鬼了。
小阿黄汪汪对骂。
后来第二天,老师父接的活更多了。
鬼皮灯笼这东西,做起来极其耗费心神,非一时半会儿能做完的。可老工匠一连接了好多,没日没夜地做。
做到最后,就连老工匠自个儿也不知这鬼皮灯笼到底是好是坏了。
先前他一直觉得,鬼皮灯笼是天底下顶好顶好的东西,圆人梦,慰人愿。你若舍不得亲眷的离世,便可借着一盏小小的灯笼,慰藉自个儿。
无论阴间还是阳间,负能量太大的东西总会为祸世间,而他做这鬼皮灯笼,宽慰了太多太多的人,这简直就是天大的功德。
此前,他一直这么认为。
可这几日兴许是灯笼做得太多了吧,他老听见灯笼皮儿里的那些灵火哀哭嚎叫,吵得他日日不得安眠。老工匠有点儿不明白,他在帮他们家人团聚,这些魂灵,为何要哭得这么惨。
更何况这皮,分明是他们家人剥下来的,难道他们不乐意吗。
有一天,来了一位客人,只带了一小块皮,说是亲人死后,躯体残缺,只有这一小块了。
他把皮递到了工匠手里,像捧着命一样。
师父也不多问,只是点头,然后就进屋开工
这盏灯笼做得师父像一个烧尽了的灯笼骨架,嘎吱作响,逐渐被里面的烛火烤干、烤脆。他常常做着做着头一点就伏在工作台上睡着了。
他做得越来越晚,手越来越抖,还时常写信,寄去不周山。
有一次,小阿黄半夜醒来,看见他蹲在院子里,拿个小刀,在那张人皮上比划。
残月打在他脸上,如一层灰。他划一下,停一下,像是在给谁磕头。
小阿黄不敢喊他,她怕她一喊,老工匠就垮了。后来有一天,烛台真的翻了,焦油撒了一地,人皮也烧了一个角。小黄冲进去的时候,师父正跪在地上,用手捧着那张皮,好似捧着自个儿的脸。
他瞧了小阿黄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背到身后,怕她看见他在抖。
小阿黄当时觉得师父也“化形”了。
化形,未必是狗样变成人样,也可以是人样变成鬼样。
师父,怎地变得如此胆小。
他以前能稳稳地做出那么多盏漂亮的灯笼,如今怎么抱着灯笼哭?不该如此的。
小阿黄之前瞧见,小丫头跋山涉水才寻到师父,央他做盏灯笼,心头如释重负,幸福地笑了,那样子像极了刚被收养时的自己。
她还瞧见其他别的客人,拿了灯笼,破涕为笑。师父分明在干一件顶好顶好的事情,为何今日如此怯懦?
定做这盏灯笼的客人戴着帷帽,小阿黄看不见他的脸,只瞧见这人个子很高。灯笼被师父做毁之后,客人当时就哭了,先是压抑的抽噎,随即变成了凄厉的尖叫。
那晚上师父没睡觉,收拾了一个包裹,里面塞了满满当当的干粮和盘缠。早上天一亮,他就把包裹挂在小阿黄身上,让小阿黄去不周,找万赋雪万仙师。
小阿黄大哭,师父,怎地不要自己了。
师父却说:“老头子做错事了。阿黄,你要好好学,当个人,不要再做灯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