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赋雪找到了嘉言那个布包。

她没有翻看别鬼私鬼物品的兴趣，直接将包拎在手里，原路返回。

转身的瞬间，袖口里的符龟轻轻地动了一下。

她挑了挑眉，随手打开，是一条简短的官方讯息，措辞依旧客气礼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尊敬的螟蛉楼各位，鉴于案情出现新的变化，经我方慎重考虑，决定暂缓与您的合作计划。由此带来的不便，敬请谅解。铜昙府衙。”

讯息末尾，还附带了一个官方的微笑表情。

“对不起……”

她怀里，二百鹉的声音再次响起，隐隐有些哭腔，小小的身子一抽一抽的，两颗晶莹的泪珠似的东西从它黑洞般的眼睛里滚落，濡湿了万赋雪胸前的衣襟。

万赋雪平常总是不耐烦的脸上，这会儿却没有一丝不耐烦的表情。

她停下脚步，低下头，将那只哭得伤心的小鸟捂进自个儿怀里。

“好啦好啦。”她轻声哄着，一下一下地顺着小鸟背上柔软的羽毛，“哭什么啊，多大点事儿，不过区区铜昙府衙，成立的时间还没我年岁大。不哭不哭，一会儿给嘉言送完药，我去给你剥瓜子吃。”

小鹦鹉抖着脑袋点点头。

想着要给小鹦鹉剥瓜子儿，她步伐极快地回到了嘉言那儿，手里提着那个破布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翻出了那瓶药，把包扔到一旁，自个儿选了堆干净的地儿坐下。

这药是螟蛉楼小鬼就常给自己用过的那种，包治百病的岐黄神药，酆都鬼差出行都会备着一瓶以防万一，普通鬼民家里也时常备着一瓶保命。

只是这药效果很好，保质期却很短，属实有点可惜。

嘉言挣扎着坐了起来，见她真把药拿了回来，还一声不吭，心里竟生出一丝自惭形秽，自己那点小心思，似乎有些上不得台面。

他偷偷瞄着万赋雪，甚至觉得，这鬼民似乎早就料到了，只是懒得点破。

他颇不好意思地接过药瓶，一口闷了下去。

酆都特效药，真正的好东西，见效快得不讲道理。药水刚一入喉，嘉言便感到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经脉直冲伤处，那被匕首贯穿又被烙铁烫得皮开肉绽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不过片刻功夫，竟连一丝疤痕都未留下，只余夏衫上的一个破洞和凝固的血迹，残留着刚才惊险的意味。

万赋雪瞧着这一幕，莫名有些恍惚。

她已经九百多年没回酆都了。一千年前，这里可没有这等灵丹妙药。那时节，人界与邪祟常年厮杀，哪怕昆仑山下也偶尔血流成河，一场恶战下来，总有人伤，有人亡。

仙人死后，有些能耐大的，事先留了后手，尚能返阳，重归仙班。可更多的，或是魂飞魄散，或是踏入轮回，洗去前尘，重做凡人。

她忽然开口，“这药哪年出来的？”

嘉言活动着筋骨，闻言一愣，答道：“约莫一百年前吧？岐隍衙那边做的，如今已是鬼差标配。”

他感觉有点奇怪。

这个鬼明明连四百年前的事儿都清清楚楚，不该不知道这家喻户晓的神药啊。

莫不是年纪大了，老年痴呆？

“一百年前。”她咀嚼着这个数字，眼神忽地飘远了。

刚去昆仑暂住的时候，她不过是个八岁的娃娃，学了点东西，但不甚精通。有一天下山，撞见了一只邪祟。那邪祟也不知是何来头，怨气冲天。

兴许是天资好，她仗着学了几天的三脚猫功夫，竟也斗得旗鼓相当。

可她毕竟年幼，打到最后，邪祟是强弩之末，她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多亏师兄及时赶到，三两下便把那邪祟打得魂飞魄散。可那邪祟记恨，临死前竟将一缕怨气钻在她身上。

要想驱邪，别无他法，只能硬熬，熬过一天一夜，那无根的怨气就自然消散了。可对于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这一天一夜，何其艰难。

师兄将她带回屋里，让她盘膝坐下，用自己尚且稚嫩的掌心，抵着她的后背，帮她疏导经络，压制那股横冲直撞的怨气。

她只觉得浑身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爬，又像被扔进了滚油里煎熬，躁动不堪。她忍不住，狠狠咬了咬自己的嘴唇，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师兄见了，怕她伤到自己，竟想也不想，便将自己的手腕塞进了她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