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夜里的风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刮在身上,带着一股旷野里陈年尸骸的凉气。鳖舆衔接处是一节被遗忘的骨架,上面勾着残肉,早已风干。
另外还有些许藤壶和海草的痕迹,兴许是这老鳖以前的事儿了。
脚下是嵌在老鳖身上的木板架子,透过木板间的空隙,能瞧见底下飞速倒退的模糊荒野。
嘉言提前到了约定的地方。他把自己裹在并不厚实的衣衫里,冷得像块冻肉。
雾气不知什么时候漫了上来,又冷又湿,舔着他裸露在外的皮肤。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一半是冻的,一半是怕的。
他心里把白天的自己骂了不下八百遍,骂自个儿多管闲事,自找麻烦。
螟蛉楼那个鬼是什么来路?一言不合就把鞋祟做成宵夜的主儿。万一聊得不投机,把自己也当成餐后点心给炖了,他上哪儿说理去?
虽说他从小生活在酆都,可周围接触的鬼民都是阳气极足、作风端正、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鬼,像螟蛉楼这样的,还是头一次见。
跑路的念头刚冒出来,又被他一巴掌扇飞。
清曙殿,昆仑山,宿大人,宿偃风大人。
虽然他没怎么去过清曙殿,天天蹲在潦水干活,可宿大人待他们这些鬼差实在不薄。大人威严,但从不苛待,自个儿加班,却从不让他们加班,假期放得最标准,俸禄给得最丰厚,逢年过节还总从他私人账户里支出一小笔功德给他们走亲访友用。
如今这个来路不明的女子,莫名其妙说自个儿是宿大人的师妹,又莫名其妙地说,大人已经死了。
那话像根鱼刺,不偏不倚卡在他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他坐立难安。
罢了,他想,死就死吧,死了就早早带着这一生的功德去阳间轮回一趟,百年之后重回酆都,又是一条好汉。
但这话他好歹是要问个明白的,也算了却一桩心事,回酆都为清曙殿排一排危险分子,尽一份鬼差的职责。
他的手下意识伸进怀里,按在自个儿的鬼差簿子上。这小小的簿子,此刻倒像是一枚护身符,摁着它,好似就能从中汲取一点儿酆都的庇护。
万赋雪来得不紧不慢。
她穿过几节昏暗的车厢。这会儿入夜,列车里的鬼差都把浮游灯调低了亮度,方便一些鬼民入睡。只不过大多鬼民都沉浸在出行的热闹里,七嘴八舌,聊来聊去,根本不舍得入睡。
他们其中好多人,都是像万赋雪和螟蛉楼一样,攒足了功德,准备彻底背井离乡,离开酆都,心里郁结的东西多得很,说不清道不明,对未来是害怕更多还是紧张更多,便只好借着一张嘴巴,聊着身外事,聊着别人的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转移自己的慌张。
她走着走着,身侧撞上了一个慌慌张张的鬼影。那鬼影跑得太急,一头砸在她肩上,力道不大,却透着一股惊慌。
“对、对不住了!”
是一个尖细的嗓音,又是白天那个黄头发、个子小小的小厮。车厢里太暗,她大约根本没看清自己撞的是谁,只胡乱道了个歉,便仓皇逃窜。她揣着怀里的什么东西,跌跌撞撞往前跑,身影很快消失在不远处。
万赋雪停下脚步,微微蹙起了眉。
就方才擦肩而过的那一刹那,她在小厮身上,又闻到了那股极其细微却无比熟悉的味道,邪祟残留的味道。虽然淡得像水渍干涸后留下的印子,却瞒不过她的敏锐。
熟悉的邪祟,大抵就是她放出来的了。
她忽地冷冷吸了一口气。老天爷,什么事儿都撞一块儿来了,真是不怕她处理不过来。
早上的鞋祟,她跟二百鹉提过一嘴。邪祟冲着她们的味儿来,大抵是一种缘分,毕竟以前她曾救过那些祟,也应承那邪祟要给她一个了结。
对邪祟而言,彻彻底底的了结,只能是被她吃掉。她会消化邪祟一切的悲哀、愤恨、修为,自己精进之余,还能让邪祟彻底安息,简直就是双赢。
今天那邪祟,她也是认识的,就是那个案子里的小丫头,年纪小,执拗,单纯,兴许做过错事,但心眼儿不坏,断不会跟着陌生鬼一块儿故意去害人。
除非她跟着的鬼,是个熟鬼。
小丫头能认识几个鬼?除了她爹娘,就是工匠,就是小阿黄。
黄毛,小个子,只能是小阿黄了。
思及此处,她不自觉地勾起了唇角,心情颇好。
毕竟在自己离开酆都之前,曾当过小阿黄一段时间的师父,帮工匠照料这孩子。
她答应工匠,一千年后重回之时,必然撺掇着衙门把那件案子彻底了结,好让工匠戴罪入狱,小阿黄彻底远离。他俩师徒二鬼,再也不必受鬼胁迫。
如今她回来了,不必她上门,螟蛉楼就找上了她,撺掇衙门的事比计划里安排得还要顺,要不了多少时间,这桩案子就该破掉了。
她抬脚,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却又忽地顿住。小阿黄跑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是她和嘉言约好的那个地方。
一瞬间的担心被她抛之脑后。虽然小阿黄也曾参与鬼皮灯笼事,但她终究是个未成年小孩,自己没什么辨别能力,工匠带着她做灯笼糊口,她便跟着做了。至于剥皮,更是其他鬼民自愿为之,本质上来说,小阿黄责任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