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仨字滚出喉咙,倒是万赋雪先愣住了。
她揉着下巴,神色恍惚,大胆,怎么跟自己师兄一个名字!
沉默半晌,又无奈想起,昆仑没人与师兄重名,九百年前更没有。
她只好遗憾开口,告诉这个小伙子,孩子,你被骗了!
短短一句话,好似刀背贴着耳廓刮,“孩子,宿偃风老早就死了。大概是昆仑不想留你,随便给你个死人的名头,省得你再烦他们。”
“不可能!”霍谅噌地站起,脑袋撞到了行李架。他顾不得揉,一张嘴,两行泪先滑了下来,“山门的师父们说,一定会让我学有所成的!”
他想起教他卜筮的六师叔。六师叔总是被他笨得破口大骂,可他一垂头丧气,六师叔又总是扇自己一巴掌,扯开笑,骂骂咧咧地一遍一遍教。
教到最后,六师叔也累了,长长叹口气,说,要是霍谅师父在,一定能教会他的,霍谅师父最适合带小孩。
霍谅记下了。
他又想起三师伯。三师伯剑法出众,喜欢拉他到后山补课,虽然没教会他什么,但乐此不疲。只是山色薄暮下课时,师伯拍拍他脑袋,说要是他自个师父在就好了,他适合当幼师。
霍谅也记下了。
一直记到现在,一字不忘,比背书效率高太多。
如今,他不知怎地,嘴唇不住地发抖,脸色从涨红褪成灰白,指甲陷进掌心,生疼,声音馒头似的哽在喉咙里,“前辈您也忽悠我……您认识我师父的对吧?他到底去哪儿了,你们世外高人都爱低调行事,我晓得……”
万赋雪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投向窗外。
她也不想聊这个话题的,聊到最后大家都不开心,何必呢。
车里浮游灯的火光落在她半张脸上,另外半张沉入暮色,活像一刀两半,“他也算是我师兄。我曾借住昆仑,他确实已经死了,千真万确。”
四个字砸在霍谅耳朵里,先是一麻,随后嗡鸣扩散。
他感觉有鬼抽走了自己的呼吸,耳边的杂音拉长成了钝锯子。
不远处的嘉言猛地坐直,膝盖撞到小桌,疼得吸气,却顾不上揉,一直侧着脑袋听。
霍谅上身晃了晃,“怎么可能……”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练剑生了老茧的手,才晓得,不是剑磨人,是人磨剑,磨到连剑都嫌他钝。
万赋雪则忽地想起,许多许多年前,昆仑山下,北风开刃,刮得脸上嚓嚓作响。
白山莽莽,雪粒钻进领口,化成一条冷线,顺着脊背往下爬。
师父闭关,让她去昆仑暂住一些时日,跟昆仑那边的朋友学学本事,莫要荒废课业。
可不周到昆仑,路途遥远,长途跋涉。
她一个八岁的小丫头,还什么都不会,一路又是碰到小贼,又是遇见强盗,保住命都全靠老天保佑。
待她赶到昆仑山时,浑身上下不剩一分钱。肚子饿得咕咕叫,脸被冻得红惨惨,活像个流浪小娃子。
师兄来接她上山,一瞧见她就吓坏了。
连忙解下自己的大氅,裹在她身上,牵着她,把她的手整个裹住。
她当时不过齐腰高,雪没到大腿,每拔出一步,都是咯吱一声惨叫。
师兄三步一回头,呼出的白雾遮了眉目,只露出有些发白的嘴唇,朝她安抚道:“快到了,就快到了,我已让弟子备下了热水热汤,一会儿就不冷了。”
她捏着师兄软乎乎的手,狠狠“嗯”了一声。
后来师兄离世那日,差不多也是那样的天色。她赶到时,师兄只剩一口气了,即使浑身浸血,还是抽出糜烂透骨的手,拼命把她往一旁推。
她抽出思绪,松开手,掌心留下了一片潮湿的月牙,指甲早已嵌进肉里,却一点儿也不疼。
原来,昆仑是这样宣称的,称他还活着。
唉,要她说啊,师兄还是死了好。
斜边上,嘉言如坐针毡,汗流浃背。
好巧不巧,他也认识这个名字。
这、这不就是清曙殿那位大人的名字嘛!仔细轮起来,这是自个儿领导啊。
只不过清曙殿里只称“宿大人”,并不称全名,他也当了三年小吏,偶然上殿里去的那一遭,才听殿内鬼差提起大人全名。
现在从一个外人口里,轻飘飘地听见了这名字。
他忽地有些不安,好似偷听领导八卦。
只不过这八卦有点骇鬼了……毕竟,大人分明还活着啊。
当然,大人行事确实低调地过分。
不光大人,大人周边那些鬼差也是异常谨慎,捂得严实。
以至于大人真名、大人师从、大人年龄,都不得而知。
大家只晓得他来自归虚宿家,昆仑弟子,除此之外,别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