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赋雪淡淡吐出四个字,“我不收徒。”
她声音冷漠,冷得是冬日里泼了一盆凉水在石头上,哆嗦上面加哆嗦。
不过霍谅的脸皮子显然要比石头厚实的多。
被拒绝了也丝毫不在意,权当一阵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见万赋雪要走,他当即爬将起来,“噔噔噔”地就跟了上去,死死黏在万赋雪身边。
万赋雪多少也活了几百年了,霍谅这样的小孩见得太多了,左右不过几刻钟的热乎,一会儿就散劲儿。
再说了......霍谅能在昆仑学成这德行,着实是个奇才,她这儿庙小,招架不起。
万赋雪回了位置上,甫一坐下,霍谅便不知从哪摸来一把破扇子,呼啦呼啦地扇风。
那风干巴巴地直往鬼领子里灌,吹得旁边螟蛉楼的小鬼缩着脖子,连打了三个喷嚏,眼看着就要着凉了。
她无语地将目光挪向窗外,霍谅紧接着便扔了那扇子,连忙湿了一块抹布,殷勤地去擦花窗,结果手一抖,抹布里的脏水兜头淋了小鬼满脸,孩子被冰得一哆嗦,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万赋雪一把将两个孩子从霍谅的毒手下救出,连忙将这小子赶回了他原本的位置。
本以为就此清静,却不想将入夜时,她阖眼假寐,霍谅又不知从何处找来一条薄毯,本想替她盖上,结果自己被自己的脚绊住,整个人面朝下,直挺挺地摔在地上,旧伤新痛一并扯开,疼得他呲牙咧嘴,半天爬也爬不起来。
车厢里的小鬼们看着他,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把脸埋在同伴的衣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万赋雪额角一跳一跳的痛。
恼火是恼火,可她寻思自己好歹是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家伙,犯不着跟半大的孩子计较。
那样有失身份,传出去像是她恃强凌弱,欺负小辈。
这小辈刚疼完,又惦惦地去煮茶了。
他给小鬼们一一倒上,堵住了他们嘴里那笑。
这铸铁壶里,闷着陈皮、杏干、山楂干。
车上没有这些玩意儿,全是霍谅路上自带的。
他自个儿有些晕车,出门总要备一些酸酸的玩意儿才能扛过去。
此去铜昙路途很长,他原先一直省着吃,如今为了讨好万赋雪身边这帮小鬼,他咬咬牙,狠心全煮了。
车上条件一般,找来的茶杯烫手得紧,霍谅哆嗦着,一个手滑,满满一杯滚茶全泼在了万赋雪身上。
又烫又甜......万赋雪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见小鬼喝得开心,咂摸片刻,松了口,“罢了,罢了,别折腾我们了。”
霍谅一双眼珠子忽然点着了。
“你拜它为师吧。”万赋雪疲惫地抬起手,指了指怀里,正在理着毛的二百鹉。
霍谅茫然一愣,方才的光彩骤然浇灭,嘴巴干巴巴地张着,“啊?”
二百鹉也停下了动作,歪着小脑袋,清脆地叫了一声,“叽?”
小伙子半蹲下身子,细细打量着这只毛茸茸、豆丁大的小鹦鹉,试图从它身上觉出点灵通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瞪了半天眼后,他还真觉得这小鸟看着是比寻常鸟却多几分灵性吼。
可它毕竟是一只鹦鹉。
就算是灵物,那也是只尚未修成人形,普普通通的凡俗之物罢了。
拜一只鹦鹉为师......这话说出去,岂不是要被昆仑山上的弟子们笑掉大牙?
坐在斜边上的嘉言嘴角一勾,心中兀自得意。
他笑昆仑弟子也不过如此,说夸张点,甚至有些有眼无珠。
嘉言自认是个在清曙殿下面混日子的鬼差,平日净是被打发到房产中介那儿当差,除了整理坊间风声外,没什么大用处。
可他好歹也是科举上金榜题名过的,眼力不算差。
上车时就一眼瞧出这鹦鹉有点不错,绝非一般的鹦鹉。
况且他看得分明,先前那邪祟在车厢里横冲直撞,凶性大发,一瞧见这鹦鹉,就跟饿了三天的乞丐看见了满汉全席,分明把它当成了天大的补品。
邪祟的直觉不会有错,霍谅的眼力倒是错得离谱。
万赋雪托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她也懒得跟霍谅废话,只淡淡道:“要不你们比试一番?”
霍谅呆呆点头。
万赋雪抓了一粒隔壁姐姐给小鬼们送的瓜子,往空中一抛,又稳稳地接回掌心,“你俩算一算,这粒瓜子里有几粒仁?”
霍谅愣住,这算哪门子考题啊!
他偷瞄着万赋雪,“一、一粒。”
报完数,他自己都没底气,尾音飘得栽倒在地,筮卜之术他最不擅长,勉勉强强十拿一稳。
万赋雪不置可否,只把掌心往二百鹉面前一递。
小鹦鹉歪头瞅了瞅,喙尖在桌上轻磕两下,“叽,两粒。”
“啪。”
瓜子被她两指捻开,两粒胖墩墩的瓜子仁滚了出来,端正地卧在她掌心中央。
霍谅嘴角抽了抽,“......嘿,今天瓜子仁都成双成对。”
没人接茬,空气里只剩下他自个的心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