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打定了主意,要用一种更稳妥,更鬼差的方式才行。
他的目光在餐车里逡巡,最后落在了一个端着托盘,四处兜售零嘴的小厮身上。
那小厮一头枯槁的杂草黄发,个子极矮,只到嘉言腰际,还是一副未成年的孩童模样。
嘉言眉头不悦地皱了起来。
这年头,怎么这样的小鬼都出来做活了?铜昙的用工法条是摆设吗?
就连潦水都不至于如此!
哪怕在潦水,像这样的孤魂野鬼,也是和螟蛉楼那群小鬼一样,直接获得编制,随便扔进一个鬼差院,好歹有口饭吃,有鬼人管。
他瞅着这小鬼,心里越想越气,暗暗咂摸着,等办完了手头这桩天大的麻烦,一定要好好问责一下这趟鳖舆的负责人。
那黄发小厮许是察觉到了他审视的目光,端着托盘的手一抖,险些将上面的东西尽数倾倒。
她瞧见嘉言不悦的神色,脸上瞬间血色尽失,不管三七二十一,慌忙道歉,“对不住,大人,对不住!我这就走,这就走。”那神情像是一只预备挨打、瘦骨伶仃的小黄狗。
嘉言生怕吓坏了这孩子,赶忙缓和了神色,扯出一个自以为温和的笑容,“没事儿,你别怕。”
他从托盘上取下了一份卖相尚可的桂花糕,用从怀里摸出随身笔记,撕下来一张纸,那纸的边缘还带着不齐整的毛边,他却毫不在意,用笔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一幅简易的地图,一条线代表鳖舆,几个点标注着方位。
其中一个点被他加重了墨迹,旁边写着小字,铜昙大牢。
一份简陋到可笑的地图,但是上面标注的地点,对一般鬼民而言,仅仅是看着就不寒而栗。
铜昙大牢,这个地方和浮火狱差不多。
虽没有浮火狱那么骇鬼听闻,但也是臭名昭著。
毕竟在地府科举中,有一类专门负责设计刑具的鬼差岗位,出自他们之手的刑具要多变态有多变态。
只有鬼想不到,没有他们做不到。
想要他们发挥想象力,鬼的死法,可以超乎鬼的想象。
好巧不巧,这个衙门就在设在铜昙,铜昙罚恶衙。
占了近水楼台的光,铜昙大牢总能第一时间享受到罚恶衙做出来的新刑具。
也托了铜昙大牢的福,这儿几乎是酆都九府中最安宁祥和的一个府。
当然最不安宁的无疑是潦水。
他将纸条仔细折好,连同桂花糕和几枚赏钱一并递给那小厮,压低了声音,嘱咐道:“劳驾,把这个送给前面那位抱着鹦鹉的姑娘,切记,趁鬼少的时候,把纸条悄悄递给她。”
那小厮战战兢兢地应了,端着托盘,捧着自己的身家性命,一步一挪地朝万赋雪走去。
万赋雪抬眼,目光在那张紧张得发白的小脸上掠过,心里没由来的觉得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害,毕竟自己,几百年没来酆都了,记忆模糊也是正常的。
小厮将桂花糕与纸条一并奉上,哆嗦着不敢说话。
万赋雪接了过来,先是将那块精致的桂花糕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没毒,她便掰下一小块,喂给了眼巴巴瞅着的二百鹉。自己则碰也没碰,甚至懒得去看一样那个不远处,紧张万分的鬼差。
她莫名有些想笑,这帮官僚鬼差当真窝囊,连威胁鬼都做得这么畏首畏尾,兜兜转转,像一群见不得光的耗子,难怪偌大一个酆都被他们治理成了这副乌烟瘴气的烂模样。
话虽如此,不远处的嘉言没有半点威胁的意思。一张纸片而已,万赋雪想低调行事,不会跟他明面上计较太多,就如她不会正面出手,把那邪祟杀死一般。
但万赋雪若要暗地计较,那他当即就能察出不对,好歹他也是个当差多年的鬼差这点眼力见还是有的。
于是他紧紧盯着万赋雪那张脸,半晌,遗憾的发现,她毫无变化。
她只是漫不经心地将那张纸条,三两下折成了一只小小的,有头有尾的纸鸟,放在二百鹉面前逗它玩。
嘉言就在不远处,将每个动作尽收眼底。
这鬼的一举一动都一钢针一钢针地戳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琢磨不透。
这鬼到底怎么想的?生气?紧张?还是担心?都没有。
她瞧着毫无触动,又似乎瞅着有些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