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赋雪兀自出神了半晌,才打发小伙子去一边儿打坐,磨磨性子。
年纪轻轻就是好,情绪来得快,压下去的也快。
小孩儿当即出去找地方,闭眼调息,嘴里嚷着必定带回师父尸身安葬,不哭也不闹,乖得像是被拴了绳。
万赋雪则掏出符龟,指腹一按,昏光爬上面颊。
这两天虽未开播,鬼皮灯笼却自己烧得极旺。
网友顺着她直播里复现的场景,竟然把荒村翻了出来。
视频里,破屋、野草、枯井,一夜成了网红打卡点,年轻鬼民排队合影,乐不可支,热闹得很。
悬案现场没有半点可怖的气氛,只有邻里小鬼,支起了烤肠摊子。
虽说有点意外,但热度上去了,出题大铸炉成功的概率也能狠狠上升,妥妥好事一件。
这下连带着鬼差衙门也爬起来干活,顺着线索顺藤摸瓜,隐隐竟有破案的趋向。
总之,目前发展还算不错,照这么进行下去,今年的业绩应该是足以见殿阎君的了。
她欣慰地勾起嘴角,滑到后台。那个先前找她说家里有灯笼的人依然是未读,但后台却多了另外一条官方私信。
措辞客气得能拧出三层油:先是谢她协助破案,再是请她引导舆论,画到最后,含蓄地约她一并合作。
这倒是个好事儿,有鬼差衙门站台,她能少不少阻力。
她本该痛快,可一想起“师兄”二字,心口像是被浇了一盆水,火星全灭。
复归,关掉符龟。她支着下巴看窗外,脸上一片空白。
“师姐,”二百鹉啄着她的耳垂,“那只鬼还盯我们。”
他说的当然是嘉言。
他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白,像是病了。小鹦鹉歪头:“他是不是想问你话?”
她被小鹦鹉的动作逗得一笑,胸口闷气散了大半。
正盘算着怎么把嘉言打发了,余光瞥见卖零食的小厮晃进车厢。好巧不巧,还是方才在餐车里碰见了那黄毛小鬼。
“瓜子儿,五香豆!”
她抬手勾了勾小指,招呼那小鬼过来,给螟蛉楼小鬼一人买了包零食。撕了一半包装袋,指甲在纸带上划了几行字,而后将那袋子连同碎银一块儿递了过去。
“给那位大人。”她抬抬下巴,目标明确。
小厮收钱,脚底抹油,誓要办妥。万赋雪靠回椅背,自嘲一笑。
方才她还在心里腹诽鬼差办事窝囊,绕来绕去,没想到自己也学了这套拐弯抹角的做派。
这股子窝囊风气真是坏,还带传染的。
可转念一想,这温吞的习惯,好像还是跟师兄学的。唉,罢了,她想,这习惯好像也挺好的,这不叫窝囊,叫严谨。
她打了个哈欠。
与此同时,铜昙衙门。
卷宗室沉闷万分,像一口闷在棺材里的老气儿。
鬼差小心翼翼从黑泥里夹出一块骨片,大抵是时间过去太久,边缘近乎破碎。
“对上了,”他嗓子发干,一时之间有些呼吸不畅,“材质、年份,都对上了,正是四百年前的灯笼。”
小鬼差打了个哆嗦,“前辈,这太邪门了,四百年前都没有查出来的事,今儿个怎么突然被鬼翻出来了。”
老鬼差耸耸肩膀:“这鬼活了几百年呗。”
小鬼不明白:“可她四百年前为何不说?”
老鬼一咂嘴,莫名想到最近二府的事。时值府衙推举新主,两派争执不定,也不相上下。
若此时其中一派破获重案,想必一定仕途坦荡,一举拿下衙主宝座。
偏偏两派之一的某人对螟蛉楼赶尽杀绝之际,另一派的某人蹲守直播伺机而动。
要他说啊,这螟蛉楼就是跟某人勾结好的,故意开罪另一派,故意和某人里通外合,破获陈年旧案,将府衙顺手收入麾下。
保不齐,这案子四百年前大家就心照不宣,只不过利益勾结,懒得处置罢了,如今发现了更大的用处,就把案子重新翻了出来。
但老鬼差不语。他放下东西,摘下手套,烦躁地在屋里踱了两步。
他一向不喜站队,但仍在衙门待,怎么可能两边不沾?
最该死的是,他偏偏站在某派那边。
虽说某大人一向更占优势,但若考虑上这案子,一切,便未可知了。
害,这会儿换边站,还来得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