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和鹦鹉面前各摆着一大一小两只碗，碗里咕嘟着一圈妖粉色的物什。

那东西熬的极烂，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熬化了，成胶了，仿佛陈年的药膏，勺子舀起来，那东西就不情不愿的挂下来，拉出藕断丝连的细丝。

间或有些半透明、颤巍巍的块状物，颜色更深，像莲花心里的花肉。

虽然模样奇怪，但确实在香飘满屋，这绝不是香料的味道，而是纯粹的，食物本身的清润。

嘉言面前的乘客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大人你也瞧上了那碗菜，是不？”

嘉言恍然回神，支支吾吾的“嗯”了两声。

乘客嘿嘿一笑，“我仨也瞧上了，翻来翻去没在菜单上找到，问了一下才知道，是那姑娘自己带了食材、借了厨房加工的。我仨好奇，去问那姑娘，这是哪儿的特产？结果那姑娘啥也不说，笑而不语，想得我仨心里直挠痒痒。大人，瞧您这出神的模样，莫非您晓得那东西的来历？给我仨透个底呗。”

一个念头，荒诞的近乎疯癫，却又无比清晰地，在嘉言脑子成形。他胃里一阵翻搅，脸色不由得发了白，他再听不见旁鬼的声音，眼里只剩下两只一大一小的碗，和他那骇鬼的猜想。

他艰难地扯出一个笑，“抱歉，我也不知道。”

仨乘客可惜的不行，又寒暄了几句便离去了。

而不远处的姑娘和鹦鹉，正慢条斯理地品着眼前的佳肴，她注意到了嘉言的视线，嘴角极轻极慢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动作从容不迫，甚至带着一点居家的闲适，半点儿不像是在吃一个可怕的怪物。

她舀起一勺，细心吹温了，送到二百鹉嘴边。

祟肉可是好东西，几百年前的时候到处都是，昆仑山脚下就有很多，他们几个弟子时不时就下山抓几只祟回屋煲汤。

只可惜后来，祟伤人的事越来越多，甚至将一整个城都灭了。

仙人只好和它们打了十年又百年，打得祟越来越少，近乎绝种。

此次回酆都以来，这还是她见的第一只祟呢，当真舍不得就此放过。

所以她当时悄悄拿瓜子弹了一下浮油灯，让它灭了一小会，借此空档赶忙将祟肉收拾了起来，马不停蹄的带着二百鹉冲到了后厨。

厨师是个胖大的鬼，脸上常年被油烟熏得油黄发亮，她悄默声地嘿嘿一笑，塞给厨师一点功德，厨师心领神会，眯着眼睛，咧着嘴腾出来了一个小灶。

万赋雪开始处理这东西。

做菜，讲究个食材的本味。这东西虽是邪物，但究其根本，不过是一团缠着邪气，鲜活跳动的肉。

邪气是杂志，要去掉。这火候是关键，普通的大火不行，会把它烧没了，或是让邪气四散，污了旁的东西，得用巧劲。

万赋雪盯着小灶，把柴火控的极严，火苗不过寸许，看着没甚温度，却亮的纯粹。

她将祟肉凑近火苗，并不直接灼烧，而是像熏腊肉一样，缓缓地燎着。

只听得“滋滋”轻响，一缕缕蚯蚓似的黑烟从祟肉里钻了出来，遇火即散，无影无踪，那股阴冷的腥臭也随之淡去，整个过程要慢，要有耐心，像雕萝卜花，急了，肉就散了。

待那祟肉不再冒黑烟，通体变得清粉透明，质如凉粉，微微颤动，这就算收拾干净了。

她取来一只小锅，锅底抹一层薄油，将这块净肉放了进去，简单从灶台上挑了一点味道浅的松仁姜，一并焖煮。

松仁姜入锅，小火一烹，滋啦一声，一股冷冽又柔和的香气便起来了，不是寻常肉类的荤香，倒像是雨后山林里，菌子破土而出的味道。

她用小勺轻轻翻动，那半透明的祟肉在热力下慢慢化开，愈发粘稠，颜色也沉淀下来，成了妖粉一锅，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锅菜便做得了。

二百鹉被螟蛉楼的潦水菜荼毒多日，一日一闻祟肉，好奇的不行，绕在她腿边团团转，小脑袋在她裙边上蹭来蹭去，“师姐师姐！好香！”

菜成之后，她先把二百鹉端上了灶台，舀起一小勺，吹了吹，送到二百鹉嘴边。

小鸡甫一入口，周身就飘满了小花。

小鸡难以置信，啄了一口又一口，直到出了灶房，舌头都还没反应过来。

而此刻，嘉言如临大敌的盯着这碗粉乎乎的肉汤，几乎想把这个恐怖分子缉拿归案，他指头对着万赋雪，“……你！你！”

你了半天，也没你出个一二三。

反倒是他自个的身子，被别鬼猛地向后扯去。

身后一个声音骤然响起，“好你个大胆狂妄丢人不要脸的小东西！做甚么呢你！”

正是方才那个带着斗笠，被邪祟随手暴打的小年轻，霍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