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的不安,在清水里迅速化开,周遭鬼民哪怕睡着了的,也都迷迷糊糊睁开眼来。
过道中央,一团湿漉漉的黑影蠕动成型,像一堆被捞上岸、仍在垂死挣扎的水藻污泥。
就在众鬼慌张之际,方才那个神经鬼霍地跳上座椅,露出斗笠下一张尚带稚气的、亢奋的脸,他“呛”地抽出那把装饰过度的长剑,剑尖直指那团秽物,他声音提的又高又亮,“藏头露尾的邪祟!本少爷行走江湖多年,岂容你在此放肆!”
语毕,他扫了一眼四周,目光在角落里的万赋雪和那个斯文小吏身上略作停留,蓦然哼笑一声,带着一股等着人叫好的得意。
那少年似乎没让鬼失望,他身子一弓,摆出了一个从话本里看来的起手式,那把华而不实的剑在他手中挽了个剑花,嗡嗡作响,倒也有几分唬人的架势。
“哈!”他高喝一声,脚下踉跄着向前一冲,剑身在昏黄的灯下划出一道无力的银线,虚软地朝那团邪祟刺去。
那剑法并无电光雷霆,只有一番猴戏似的虚张声势,剑尖什么也没有刺穿,毫无阻碍的穿过了邪祟,如同刺如一团冰凉的浓痰,最终只搅动了一阵更浓的腥风。
“……来鬼啊!来鬼啊!”对他抱有期待的乘客当即放下了期待,高声大喊列车鬼。
少年一愣,显然没料到是这般光景。
不等他抽剑再刺,那团污秽之物就被逗弄得失了耐心,懒洋洋地探出一条烂泥般的触须,没有风声,没有威视,只那么不紧不慢,迎面一甩。
一瞬间,少年看清了邪祟的本样。
“啪”的一声闷响,响声沉闷又屈辱,少年跟一块湿抹布一样被狠狠扔在了墙上。
裸露在外的皮肤尽数起了红疹子,乍一看湿红发胀,很是唬鬼。
少年这一下子直接被抽得横飞出去,又软软地滑落在地,方巧就在万赋雪脚边。他身上原本齐整的衣服,此刻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他浑身瘙痒,不得已把衣服尽数扒开,胸口、肩膀……大片淋漓的痕迹,流动的黏水,见之令人作恶。
万赋雪嫌弃又好心地丢给他一张帕子。
大侠登场的戏码,转瞬就成了一个馊掉的笑话。少年趴在地上,羞耻地拾起万赋雪的帕子,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却不是因为害怕。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擦脸上的污水,而是绝望的捂住了自己的眼睛,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咽,“唔……好丑,好丑的怪物,我的眼……我的宝贝眼睛被、被玷污了呜呜呜……”
浮油灯明明灭灭,万赋雪将二百鹉摁进怀里,她一个眼神扫过去,邪祟隐约察觉到一丝恐怖,身体溃散了一瞬,转而又嚣张地啃咬着周围的鬼民。
乘客霎时成了北风里的麦子,齐刷刷趴伏下去,噤若寒蝉。
斜前方的嘉言,那双假寐的眼睛早已睁开,清亮得没有一丝睡意。他的手无声的滑进袍袖,握住了冰凉的匕首。
方才眼看着那蠢货跳将出来,他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一下,仿佛吃到一口馊饭。
蠢货……他心里默念,强压下动手的念头,只盼着这列车的鬼差能早一步清理掉麻烦。
邪祟啃咬着身边的鬼民,尝了半天,粗笨的舌头舔了又舔,只尝到了汗津津的咸味、油腻腻的臭味……一点也不好吃。
它不成型的头颅一转,在车厢里瞧起了美味。
在车厢不甚好闻的杂乱味道里,它突兀地嗅到了一股温柔的、舒缓的味道。
将将好就在万赋雪怀里那只装死的鸟身上。
一声贪婪的嘶鸣从烂泥中挤出,它舍弃了所有鬼,直扑而来。
万赋雪生前不怎么搭理这只小鹦鹉,倒不是她不喜欢小动物,相反,比起活人和死鬼,她最喜欢的就是毛茸茸的小东西,最好不要太大,小小一只,单手就能盘的过来,可以任他揉圆搓扁,毫无反抗……小鹦鹉刚刚好就是这样。
只不过院里的孩子天天围着小鹦鹉,她一个几千岁的老家伙了,实在拉不下脸去和孩子们抢小鸡玩。
如今,这坨烂泥邪祟居然胆敢朝她的小东西张牙舞爪!简直大胆!
木火土金水,天地生息轮转,烂泥最怕青芽,想处理这坨烂泥实在没什么难的。
她趁乱摸了一小把妇鬼的瓜子,往邪祟脚下一扔,两片嘴皮子上下一碰,几乎听不见动静,懒散道:“乙奇入坤,中二宫,青龙汲土,解。”
倏然,瓜子深扎入地,破土生根,青芽张狂,大有疯长之势。
而一旁,见邪祟所过之处差点踩死了好几个鬼民,一旁的嘉言终于坐不住了,他好歹也是个鬼差,不能眼睁睁看着鬼民就此丧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