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鬼别过狂飞的骨灰，踩着稀薄的天光，将将好赶到了银舆驿。

甫一踏足银舆驿，便能瞧见站台上那只背着车厢的老鳖。

老鳖厚厚的眼皮微微抬开一条缝，呼吸粗重，湿热的鼻息就跟喷气似的，它通体滑亮，泛着一层慈祥的神光。

周遭鬼声嘈杂，鬼影绰绰，万赋雪和螟蛉楼一众小鬼们像老鹰捉小鸡一样排成一长队，一个一个的扯着前面鬼的袖子。

她肩膀上停着二百鹉，身后跟着木樨，二百鹉的小爪子热乎乎的，但木樨就没这么暖和了，她的手又冷又小，抓起来像一节凉透了的藕。

她的视线利落的一扫，将那十八个小鬼尽数点了一遍，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小鬼们紧挨在队里，手里攥着要命的车票，眼睛东张西望，怯生生却好奇地打量着眼前的庞然大龟，他们紧紧拉在一起，聒噪的车站里，他们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心跳。

旁边，一个不起眼的灰衫鬼影提着一个旧木箱，微微颔首，帷帽压的极低，只露出一截干净斯文的下巴。

他是清曙殿的小吏嘉言，平常待在潦水，今儿个奉命出差铜昙。

嘉言咂摸不出上面的意思。

他在潦水的业务，不过就是经营经营房屋租赁，顺便探听探听消息，这种工作哪有什么出差的必要。

莫非上面需要他去铜昙当中介？

他边走边想，瞧也没瞧这群闹腾的小鬼，只在跟万赋雪擦肩而过时，脚步有那么一瞬的迟滞。他眼角余光老鹰似的擦过万赋雪肩头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眉头在帽檐的阴影下，几不可查的蹙了一下。

银舆驿的鬼差费劲地给老鳖喂了十筐鱼，待老鳖餍足的打了个嗝，鼻头“呼呼”喷着热气，差不多就是启程的时候了。

直到真正登上车，螟蛉楼一伙小鬼才终于放下心来。

直到现在，他们都还没有一种死里逃生的实感，仿佛登车只是短暂的，下车后他们还要继续等待着死期将至。

窗外，潦水拂晓的赤轮是病恹恹的金，薄薄一层油膏似的，涂抹在窗外青雾弥弥的荒野岩窟之上。

老鳖单调地颠簸着，小鬼迷迷糊糊依偎在一起睡了过去。

车厢里混杂着一股走不脱的、陈腐的气味，有隔夜的干粮、酸汗、香粉，杂在一起颇为恐怖。

万赋雪旁边儿是一个做生意的胖鬼，他正用油腻腻的指头拨弄着一个油润发亮的算盘，嘴里念叨着一堆杂七杂八的数字，声音虽然很低，但却跟苍蝇振翅一样嗡个不停。

再旁边是两个妇鬼，抓着一把瓜子，头挨着头，低声笑着，嘴里吐着邻家丑事、亲戚笑料，那是鸡毛蒜皮被她俩咂摸得津津有味，像是嚼着一碟咸菜。

更旁边一点是一个年纪轻轻，神经兮兮的小鬼，怀中抱着一把剑，头上斗笠遮住了整张脸，他时不时的就要犯病一下，拔出那把剑，惊恐地环视四周，绝望地捂着自己剧痛的眼睛，“……你们！你们终于还是来了！”

但周围除了热闹的鬼民外，别无他鬼。

大家尴尬地瞧了他一眼，纷纷收回目光，把孩子搂在怀里，生怕被传染了。

神经鬼旁边坐着的嘉言更是满头大汗，唯恐避之不及，拼命把自己往边儿上缩。

他这次是秘密出差，实在不想惹乱子，更不想跟这种高调的危险人物离得太近。

万赋雪闲散靠着座椅，指尖在二百鹉的绒毛里戳来戳去。

小鬼们迷迷糊糊间被颠醒了好几次，像雨水打焉的野花，最初的惊惶与新奇，在漫长的旅途中发了酵，沉淀成一种粘稠的烦闷。

他们蜷在角落里，睡的睡，玩的玩，几颗石子在脏兮兮的手里翻来覆去。

嘉言半阖着眼，又瞧了一眼螟蛉楼众鬼，他们看起来没什么不对劲儿的，就是普通孤魂野鬼罢了……但，嘉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

那个姑娘的鹦鹉灵性得过了分，不像是畜生，倒像是个缩小的、会说话的人，甚至还让嘉言生出几分熟悉感来。

当然，嘉言很快便把这个想法抛之脑后，自己从不跟这种杂毛小鸡打交道，怎么可能认识呢？

傍晚来得毫无征兆，老鳖腾在空中，一头扎进了雾里，那雾又冷又湿，是发了霉的牛乳，把窗外一切都抹成了一片混沌的死白。

车顶浮油灯痉挛地闪了几下，光线变得黄浊，仿佛浸在了水里。

随即，一股烂泥塘里才有的腥臭，阴魂不散地钻了进来，腻在每个人的鼻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