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监是踩着点儿进来的，虽是一大早，但他瞧着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衣衫齐整，连一丝褶皱也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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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手里没拿卷宗，只攥着一纸薄令。

周遭鬼差提心吊胆地悄默声盯着他手里的东西。

这些天来，二府没少安排他们做一些亏心事，又是给螟蛉楼索命的题库，又是打点潦水针对螟蛉楼……他们真的、真的不想再干这样卑鄙无耻的小鬼行径了。

没有鬼寒窗数年，拼尽全力金榜题名之后，是为了当一个小鬼的。

科举考的圣贤书教他们做君子，转头上岸后却又有腐朽老鬼逼他们当小人，好些鬼差们干着干着就蓦地跌倒在地。

莫名想到，自己这么干下去，数年之后，莫非也要被彻底同化成一个烂鬼了？

可他又没有足够的勇气掀桌而走，便只好把良知切碎，切碎，再切碎，装作靠谱与良知无关的样子。

少监掸了掸那张纸，响声清脆，好似一片刮喉咙的鱼刺。

他也不坐，就立在堂中，声音清亮，信手点了几个鬼，“有件差事，你们现在就去办，去螟蛉楼后山，把那个死了的夫子尸体给我挖出来。”

话音落下，满堂鸦雀无声中落了一滴滚油。

有鬼差搁下笔，有鬼差汗湿了纸。

半晌，一个年长些的鬼差站了起来，他的腰板挺的很僵，好似身上有虫在爬，“少监……这窃尸之举，未免也太……”

他顿住，搜肠刮肚的拼凑语句，最后憋出来四个字，“……太卑鄙了。”

多亏了老鬼差这一吭声，其他人心里梗着的刺儿终于被吐了出来。

这些天，二府安排的活哪里像是一个鬼差衙门？一桩桩一件件，活像是大户人家去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偷鸡摸狗，失了身份。

他们是酆都的鬼差，不是街头巷尾专做龌龊营生的地痞。

如今竟要沦落到挖坟盗尸，地痞都不齿！简直是把二府的脸面剥下来，扔进泥里踩。

“是啊，少监。”另一个鬼差腿都打不直，但还是大着胆子附和道，“亵渎尸身，传出去，咱二府的规矩和脸面还要不要了？”

丢人，斯文扫地的丢人！这些恶心的事一旦干了，就跟泡了水的里衣一样粘在身上，黏腻、瘙痒，却又不敢当众扯开，只能憋着，忍着，崩溃着。

少监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那张素来冷淡的脸上，此刻隐约浮起一丝刀锋般的讥诮，“君子？”

他慢条斯理的反问，咂摸着这个发霉的词儿，“本府的俸禄，是养着诸位来当君子的吗？”

他一个鬼一个鬼的瞧了一遍，目光带着寒劲儿，刮得鬼脸皮生疼，“鬼差，是为酆都、十府办事的。你们是不是以为，自己应该为鬼民办事？错了，你们根本不知道鬼民需要什么，你们以为螟蛉楼是只益虫？不，这栋楼的存在迟早要把我们亲爱的鬼民害得死无葬身之地。但我不想和你们辩经，诸位只需要知道，不干活，就请去死吧！”

一声呵斥，一根针，精准无误地扎进了鬼差的妥协和害怕。

满堂鬼差参差不齐、虚软无力道：“不敢。”

“属下不敢。”

……

边上一个新入职的小鬼差窝囊的掉了两滴泪，脏的事、坏的事，他们早就干过了，事到如今早就没有了傲气和脸面去装一个好鬼了。道德、良知不过是残烛一只，一口气就能吹灭。

少监挥了挥手，像驱赶几只苍蝇，“去吧。”

方才那几个被点到的鬼差，逆来顺受地站了起来，并不大的年纪，脸上却一片灰败，他们一言不发的走出大堂，官靴踩在堂内的砖上，闷闷响着如常的杂音。

跨过二府高高的门槛，外头早风扑面而来，一个鬼差嘟囔道：“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其他鬼差没有理他，他们不过是几个微不足道的螺丝，被拧在哪里，就得在哪里，直到锈死。

他们赶在螟蛉楼动身之前，撅了夫子的坟，扛着棺材一路下山。

少监疑心夫子的死有问题，准备从这上面做文章。

不过他们也晓得，就算夫子的死没问题，少监也能编出浑身的问题来。

他们扛着棺材没走多久，螟蛉楼也马不停蹄的追了上来。

他们说走就走，没有半点迁延。这群小鬼倒也晓得轻重，晓得这是在刀口上抢命，一个个不敢拖沓。

来来去去一大伙太过碍事，他们干脆纷纷缩回了小动物的模样。

一时之间，叽叽喳喳的麻雀、立着耳朵的兔子、打哈欠的蛇……全往万赋雪身上攀。

她倒也不嫌，由着他们挂，身上登时叮叮当当、又毛又茸。

二百鹉最会抢地方，一早就占了她肩头最好的位置，把脑袋缩进她颈窝里，像一颗烧的正旺的绒线球。

万赋雪就这样利落地扛着满楼，在灰蒙蒙的天空下疾行。

她走得极快，不多时便遥遥望见了棺材。

山林间，小道里，几个穿着皂隶服的鬼差，正抬着一口薄皮棺材。他们走的很慢，带着一种官样尊重，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客气，像是怕惊扰了里头的尸身。

但尊重归尊重，刀刃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