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螟蛉楼安静的像座坟,小鬼们各自蜷缩在破被褥里,睡得极甜。
窗棂鬼哭狼嚎,有的小鬼嘴边梦呓着“铜昙”,有的小鬼砸着嘴念叨着“功德”,还有一个不知梦见了什么,痴痴笑个不停。
满楼沉眠,独二百鹉醒着。
它用小爪子轻轻戳了戳万赋雪的手指。
温热的。
它小心翼翼的把自己的身子贴过去,像一颗毛茸茸的糖杏。
万赋雪在睡梦中微微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蜷起,刚好把二百鹉圈在了掌心里。
二百鹉心跳的很快,它知道,自己只是只没用的小鹦鹉,它不会打架、不会做饭、挣不了功德,甚至连人话都说不利索。
院里出事儿那天,大孩子小孩子都拼死抵抗,它却只能抱着一身的血,掉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后来在奈何桥上,它随跟着万赋雪一起跳了下来。
可它又能被收留多久呢?
它知道,万师姐表面上看起来脾气挺好,不怎么发火,从不斥责任何人,但却也是最冷淡的一个。
天地间的任何东西,在她眼里都是有用的或者没用的,有用的她就留着,没用的她就吃了。
不过如果味道太烂……她也会选择直接扔掉,不浪费那点儿功夫和佐料。
而现在,自己这只没用的小鹦鹉,应该不会很好吃,或许某天早上醒来,就被她随手丢在路边了。
二百鹉想起阳间那场血腥的惨案。
满院亡灵溃散,生前的兄弟姐妹们最终大路朝天,各走一边。
或许某一天,万师姐觉得它碍事儿了,就把它往某个角落一放,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二百鹉越想越害怕。
它努力把自己缩成一个更小的球,贴得更近,试图更省心一点,更有用一点,讨师姐的欢心。
至少……至少要让她觉得,带着自己这个小火球还挺暖和的。
它听见师姐睡得并不安稳,就悄悄把脑袋抵在她手心,悄悄让自己的神知飞进了她的脑袋里,它瞧见师姐脑袋里在做梦,梦里是一片悚然的群山,山间风号雪舞,依稀可见两个芝麻粒儿大的黑影在羊肠小道间蹒跚前行。
它想了想,想起了师父教过的一个小仙术,把梦换掉!
思及此处,它稍微得意了些许,自己似乎也能当一只有用的小鸡。
不等天亮,小鬼们就睡不着了,一个个从被窝里爬了起来,围着各自的包袱团团转,一会儿把破碗塞进去,一会儿又掏了出来,一会儿嫌包袱太重,一会儿又怕落下什么重要的东西。
“快点快点!天一亮咱们就走!”
“银舆驿的车几点开?”
“辰时!”
“那咱们现在就该出发啦!”
小鬼忙的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检查行李。
他们这一走,可能再也不回潦水了,该带走的东西得通通带走才行。
万赋雪依然不紧不慢的,坐在桌边,懒散地端着一碗水,一口一口的喝着,这里的茶粗陋难以入口,她只能委屈嗓子喝点没味儿的水。
忽地。
“砰!”
院门被猛地撞开,一个小鬼连滚带爬的冲了进来。
“大人!大人!”他上气不接下气,脸色惨白如纸,“夫子的尸身……夫子的尸身不见了!”
万赋雪的那碗水停在半空。
所有小鬼动作都僵住了,就连当家鬼的笑容也瞬间凝固在了脸上,声音都变了调,“是……是找不到坟了吗?”
“不是的,不是的!”小鬼跌跌撞撞地爬到他们跟前,“坟被挖了!被挖了!土还是湿的,想必是才挖的……”
他使劲地捶着自己的脑袋,恨不得自己的拳头变成一个榔头,“都怪我!要是我昨天就去收拾夫子的尸身,就不会出这种事儿了。”
万赋雪慢慢放下粗瓷碗,脸色一寸比一寸沉。
小鬼们见状,全都抱在一起,大气不敢出,这些天他们头一次见万赋雪这副模样,冷得像刀,沉得像铅。
但万赋雪其实没有生气。
她只是在算时间罢了,算着算着,忘了表情管理。
按照原计划,她预约了半个时辰后的尸身查验服务,这会儿出发,到银舆驿时间刚刚好。
可现在尸身被盗,半个时辰内绝对赶不到银舆驿查验。
重新预约的话,只能约到次日。
整个行程全被打乱了。
她缓缓抬头,手掌搭在桌面上,指尖一点一点敲着,“尸身不能落在二府,若查出是自杀,那就难办了。”
若在之前,单论动手,她觉得……单挑二府也不是不可以。
但距离她上次来酆都,已经过去九百年了,九百年间酆都早已沧海桑田,二府亦不同往日,绝不可贸然行事,更不可盲目自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