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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鬼差公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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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小吏的脑袋里像是被塞进了一挂点着了的炮仗。

他……他干脆把符龟掉包了?

虽说他们这些小鬼物花点宿大人的功德无伤大雅,毕竟宿大人那功德账目就跟个无底洞一样,拿去细细数算,都能叫账房小鬼的算盘珠子磨平了。

但抛开功德不谈,好些归墟的仙人不常来酆都,平日里找宿大人,全靠符龟。

如今旺八蛋把宿大人的符龟偷梁换柱,莫非就连归墟来的消息都由他拦了?

他正要再问,却听见殿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青衣小吏捧着一本厚厚的账本,从殿外走了进来。

这是清曙殿的管账小吏,清曙殿诸吏偷花的功德,全靠管账的一手瞒过去。

他径直走到二人面前,躬身行礼,脸上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忠厚表情,“这个月的账目小的已经核算完毕,正要送去给大人过目。”

旺八蛋稍微叮嘱了两句,就让人先过去了。

宿偃风往往在殿后办公,那儿不如前殿一般亮堂,只点了一盏小灯,灯火毛茸茸的一团,像一枚糖腌的、昏昏欲睡的杏。

虽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但小吏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他捧着账本慢慢凑了上去。

桌案后,宿偃风单手支着下颌,像是在打盹。他平日从未有过急言令色的时候,瞧着不像个管事的上司,倒像是账房请来镇纸的白玉菩萨,只管好看,不管闲事。

小吏心里那块石头落了一半。

清曙殿都知道,宿大人不擅数术,瞧见数字就头疼。

果然,宿偃风只懒懒抬了抬眼皮,朝他招一招手,那本沉甸甸的账册便脱手而出,像一只认路的鸽子,轻巧的落在了他面前的桌案上。

他翻开账本,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像一窝刚出生的、细密的黑蚂蚁,密密麻麻往他眼里爬,他眉头当即轻轻蹙了起来,这儿只点了一盏灯,灯花的油烟呛不着眼。

他又翻了一页,更多的蚂蚁,更长的队伍。

大人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如期而至的茫然,这神情让小吏在心里给自己和同僚们叫了声好,差点没绷住嘴角。

“啪”地一声,账本被他干脆的合上了,“各府度支可还平顺?”

小吏驾轻就熟道:“通夕、铜昙、奉旸三府本月风调雨顺,府库充盈,较上月尚有三成盈余。尤其是奉旸,新架设的几座福禄岛功德入账颇丰。”

他稍稍一顿,语气沉重了些许,脸上流露出一丝忧虑,“唯有潦水、庵见、壶隅三府,这个月不太平,潦水上报,地河倒灌,淹了北边儿的城窟,数千鬼民失了安居之所,抚恤与重建耗费甚巨,度支已现亏空。庵见望寒山碰着了地动,山脉崩摧,阻断了诸府的往来,修葺府衙、开山辟路的开销对庵见府着实有些难办。此外还有壶隅,前几日不知怎的,账上丢了一大笔功德……像是有鬼作祟。”

他偷偷抬眼,觑了一眼宿偃风的神色,见他只是眉心蹙得更紧些,继续道:“至于余下彩宁诸府,无功无过,收支大抵相抵,还算平整……”

小吏正说着,却听见头顶上传来一声轻得像叹息一样的吩咐。

宿偃风换了个手支着下颌,“潦水、庵见、壶隅三府,先从我账上拨一笔功德过去,用作抚恤重建,莫教底下的鬼民挨冻受苦。”

小吏闻言,斟酌片刻,语气十足的公允,却透着一股隐晦的不赞同,“大人,恕小的多言,这几府的鬼差平日就有些疏于管束,稍遇到点波折就哭穷叫苦,次次都从您私账填补,只怕会助长了他们的怠惰之风,往后怕是更不尽心尽力了。”

他炖了炖,“再者,这般大的亏空……底下人手脚是否干净,也未可知,万一他们是将大人当成了可以随意支取的府库,那……”

宿偃风听了,反倒极轻的笑了一下,隔着灯火,有些飘忽,他瞧了一眼这个忧心忡忡的小吏,宽慰道:“府衙无语,那是他们自己的事儿。鬼民无辜,总要先把他们安排妥当。”

他慢悠悠的说着,指节扣了扣桌面,语气平淡,像是在聊今儿个的天候,“至于贪不贪的嘛……这底下大大小小鬼差官吏,哪有几个是手上绝对干净的?不过是贪多贪少的分别罢了,你放心,改日我差人去细细探查一番,若只是取些小利,周转度日,不损害鬼民,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罢了。若是过分了……”

小吏紧张地瞧着他,他虽没去过潦水,但总觉得这地儿不对劲,老早就想大人好好惩治一番了。

宿偃风懒洋洋补完了后半句,“清算的事儿就交给浮火狱。”

小吏听罢,顿感舒畅,连连告退,甫一转身,他忽地咂摸出点别的意味。

大人不计较“取些小利”,可不就是他们嘛。

但转头一想,大人那账本根本就没看完过,每次都是走流程的翻了一页,想也知道发现不了什么,那颗突然飞起的心随即又落回了肚子里。

他刚心里一松,又听见身后,宿偃风喊了声,“慢。”

小吏脚下一停,莫非真的……?

转身过去,却见宿偃风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账做得不错,一会儿去支一笔功德,再放个假歇歇吧。整理账目,辛苦了。”

小吏捂着心口,虚惊一场。

方才忙着想事,把这茬子忘了,账房来轮值汇报的小吏,每人都能拿上一笔奖赏。

大人公务繁忙,懒得管这些小事,奖赏的金额随小吏们任意支取。

小吏欢欣鼓舞地退了出去,临了,殿门“吱呀”一声,好似打了个饱嗝。

“嗝。”螟蛉楼一伙小鬼围在那张腻乎乎的长桌边上,呼哧呼哧的扒着碗里最后一顿潦水饭,他们一个个埋着头,碗沿几乎要扣在脸上。

饭桌边儿上,是东倒西歪的包裹,东西还没收拾好,但也足够多了。

破布烂衫、缺了口的瓦罐、不知从哪儿捡来的骨头,全都被胡乱地找了出来。

一个小鬼一边儿狼吞虎咽,一边儿用脚奋力的去踩自己那个鼓囊囊的行李,试图再多塞进去一件破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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