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们的脸更白了,白得像是福尔马林泡过的一样。
她继续道:“盗窃尸身的肯定是二府鬼差,而且没走远,追上他们还来得及。”
她顿了顿,颇有些冷漠,“追上去,然后一把……”
小鬼们彼此抱着,可怜巴巴地望着她,眼睛红了一圈,像一群待宰的小动物。
她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追上去,然后一把火烧了。
“大人……”小鬼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哭腔,“我们能、能把夫子的尸身带回铜昙安葬的吧。”
其他小鬼随声附和,都委屈的看着她。
他们舍不得夫子。
虽然万赋雪没说那后半句话,可他们瞧着万赋雪的神色,想说的,差不多也猜到了。
小鬼们都是小动物变的,没那么多心思,只知道夫子和大家一起过了这么些年,无疑就是家人!
这世间哪有抛下家人的道理?至少螟蛉楼绝对没有。
万赋雪深吸一口气。
带回尸身?铜昙安葬?怎么可能。
她无法理解这群小家伙。
这个夫子自杀,坑得螟蛉楼差点全楼惨死,他们胆战心惊,朝不保夕,都这样了,为什么还要为那个死鬼牵肠挂肚?
亲情?这如何能算得上?
她向来认为,人死神灭,尘归尘,土归土,没什么好挂念的,活着才是最要紧的事。
如今,夫子的尸身和螟蛉楼全楼的安危放在跟前,孰轻孰重,她肯定会选后者。
况且夫子已死,尸身无论土葬还是火葬,都对他没有影响了。
但如果这会不火葬一把,等二府把自杀查出来,那就不是哭能解决的事了。
但她没有说出来。
她看着这群小动物,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带几份良心,至少表面上哄一哄,逗一逗,别让孩子太伤心。
孩子还小,要快乐教育才好嘛。
于是,她轻轻点了点头,和蔼地笑道:“放心,我们现在就赶过去,把夫子夺回螟蛉楼!只要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一定不放弃夫子!”
放心,一定会万不得已的。她心道。
眼前小鬼们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来得及吗?”有小鬼怯生生地问。
她则狠狠点了点头,“绝对来得及。”
想也知道肯定来不及,时间算得死死的,追上二府鬼差,夺回尸身,再赶到银舆驿根本赶不上查验,可倘若不查验,一楼的鬼就都不能上车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一把火烧了。
这帮小鬼下不了手,那就由她来,她来动手,她来救鬼。
小鬼们听了她的话,瞬间心里有了底,方才的恐惧一扫而空,叽叽喳喳地讨论起了走哪条路、怎么追、带什么家伙?
独一个躲在一边一声不吭的小鬼凑了过来。
正是万赋雪之前觉得机灵的那个小鬼,木樨。
小木樨勾住万赋雪的小拇指,压低声音,悄声说:“大人,我很会算数,我算了,时间是来不及的……似乎有些对不起夫子,但比起夫子的安葬,我还是更希望大家能活下去。所以大人,如果来不及的话……”
她学着万赋雪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决绝而艰难道:“我……我可以来放这把火,大人不需要有什么顾虑。”
不,她根本不会有顾虑,只是一把火而已,对她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但既然木樨这般记挂,她还是点了点头,温和地揉了揉小鬼的脑袋,“好。”
木樨悄悄红了眼睛。
酆都总是这样,常常非死即伤,总是没有一个安生日子。
一个鬼如果太窝囊,在这里是活不下去的,就算活下去,也只会拖累别的鬼。
比起楼里的兄弟姐妹,木樨觉得,自个或许更能当一个狠心的鬼。
狠心的夫子不在了,就由她为夫子送葬,烧起那把火,把螟蛉楼的后顾之忧烧的一干二净。
趁小鬼们到处翻腾锄头榔头的时候,木樨在一旁,拿糊手的油布和柴火棍缠了一个简陋的火把。
她记得,夫子教过生火的咒。
丙奇临震,东三宫,震木开火,燃。
“啪。”二府内,小鬼打着哈欠把灯点着了。
再过些许时候,就是二府上班的点儿了。
不过虽说过会儿才上班,但小鬼扫视了一圈儿,同事们该到的都到了,已经自觉的在工位上开始加班。
二府一如既往的朝乾夕惕,汗尽濡毫,满堂衣冠累做僵鬼,堂内安息香烧得辛辣清苦,好些鬼差得狠狠的吸上一大口,才让混沌的脑袋稍微清醒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