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每一个鬼身上都配着一柄横刀。
万赋雪停在远处,弯腰从地上捻起几颗石子。
她几乎没有瞄准,手腕一抖,腌橄榄一样的石子便破空而出,冷不丁地砸在鬼差配刀上。
“铮!”
“铛!”
几声脆响,鬼差吓了一跳,只觉得腰上一麻,佩刀竟叮叮当当全掉在了地上。
他们正要去捡时,手腕也猛的一麻,虎口剧痛,竟连手也被那神出鬼没的石子砸了个精准,再也没力气去握把柄刀。
他们到底是府衙里当差的,没见过这种卑鄙的偷袭,一时间就慌了神,面面相觑,琢磨不透是哪路野鬼拦路。
就趁鬼差四处张望,慌神之际,万赋雪身上挂着的小动物呼啦啦地散开,一拥而上,冲向鬼差中间的那口棺材!
他们个头小,力气也不大,但胜在鬼多,总能让鬼差手足无措。
他们七手八脚的去拖、去拽,嘴里是吱吱呀呀、不成调的咒骂,鬼差被这阵仗骇住,正要捡刀时,却又被万赋雪拿石头弹了手。
独独木樨没去抢,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紧紧包裹的物什,三两下扯开,露出里头的火把。
火把顶端浸透了油,只消那句话一念,便“呼”地燃起一团焦黄的火焰。
“丙奇临震,东三宫,震木开火,燃!”
火光舔舐在她的脸上,她脸色白的像纸,独一双眼睛被烧得漆黑。
她原是下了决心的,可真到了此刻,火把却像是有千斤重。
她看见兄弟姐妹围着棺材,那样急切,那样紧张,仿佛夫子还活着,还能被他们拍醒一样。
但她知道这是假的,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她手抖得厉害,就在她迟疑的刹那,另一只手伸了过来,果断地抽走了火把。
万赋雪趁着众小鬼拼尽全力拖拽棺材的档口,手臂一扬,火光一飞,稳稳的落在棺材上。
油借火势,火凭风威,只一瞬间,那团焦黄的火焰便如泼开的毒酒,轰然一声,吞没了整口薄棺。木头噼啪呜咽,黑烟滚滚,飘摇四散。
小鬼们惊叫着散开,呆呆地看着这场大火,脑袋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儿。
木樨艰难地看着自己的手。
最后还是大人替她干了这件对的、脏的、狠的事。
那火烧得太快、太猛,像是饿了许久的凶神,一口便吞掉了祭品。
小鬼们被身后的滚滚热浪逼得仓皇逃离,直到他们跑回万赋雪身边,脑子都还被熏得满颅烟尘。
几个鬼差更是目瞪口呆,他们本是来偷尸的,怎料尸身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烧成了焦炭。
不过……慌张之余,一个鬼差松了口气,长长出了口气。
也算好事一件,至少,他们不用再干对不起死者的事了。
被那焦糊的黑烟燎了半天,终于有小鬼回过神来,“哇”一声哭了出来,他一起头,其他鬼也跟着抽抽噎噎,一个个都往万赋雪怀里钻,身上蹭。
“夫子……夫子……”小鬼揪着她的衣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夫子的尸身没了!”
万赋雪还没开口狡辩,她肩上的二百鹉却扑棱着翅膀,抢先尖着嗓子叫了起来,“我看见了!我看见了!那个边上的鬼差坏!他放了火!”
它恶狠狠地盯着一个鬼差,煞有介事胡扯道:“他看我们快拖走棺材了,就偷偷摸扔了一把火过来,想把我们都逼走!不让我们带夫子一起上路!”
它张口就来,编得有鼻子有眼,木樨站在一旁,心一横,跟着附和道:“对!我也瞧见了!就是那个鬼!就是他们干的,他们眼见抢不过我们,干脆毁了尸身,太歹毒了!”
小鬼们本就对二府恨之入骨,此刻更是深信不疑。
是啊,如果不是那些卑鄙无耻的二府鬼差,棺材怎么会突然起火?
小鬼狠狠跺了跺脚,有气又委屈,“我就说他们是坏蛋!”
“太坏了!连死鬼都不放过!”
“偷不掉就烧掉,这什么道理?简直不是鬼!”
小鬼们七嘴八舌地痛骂起来,就连失去夫子的哀恸都被这股同仇敌忾的怒火冲淡了。
他们围着万赋雪,着急忙慌地控诉着二府的罪行,就连赶路也不肯停嘴,好似只要骂的够响,就能把这些不平事骂平了。
万赋雪垂下眼,轻轻抚摸着怀里一只哭得发抖的小刺猬,嘴角轻轻勾起。
她什么也没说,就由着他们骂,偶尔附和几声。
这群小家伙,实在太好骗了。
随便给他们一个敌人,他们就什么都不去想了。这样也好,省了许多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