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里，关于不周严师高徒，山规森严的乏味论调滚动不休。

确实，不周不允许弟子随意出山，但耐不住天天有人翻墙下山逛夜市。

以致规矩是规矩，实际是实际，弄到最后，就连师父也拉下脸子，喊徒弟下山的时候顺便给自己带点零嘴小吃。

她懒洋洋地向后靠去，瞧着直播间里对不周山风严谨，夸赞不停，心里莫名腾起一股不爽。

那地方哪里好了？食堂是难吃的，打饭是排队的，寝舍是冬冷夏热的。

心里骂着骂着，就骂到了嘴上，“……还仙师？好几个都是说出来就会让师门颜面扫地的大蠢货，你们说的某位姓兰的仙师，嫌山里的仙鹤不够快，不够气派，自个儿从犄角旮旯抓来一头鳄头蛟的幼崽，那东西小时候跟壁虎似的，他就藏在自己屋后的金鱼池子里，当宠物养。”

弹幕见她说的起劲儿，内容还是些……有些贬损仙师的话题。

但考虑到螟蛉楼这些天的直播一直在敏感边缘上蹿下跳，说出点啥都不奇怪。

“他以为自个儿聪明绝顶，给那小崽子养的膘肥体壮，天天拿山上的灵丹妙药喂进去，只等着小崽子长成之后，驾着它出去遛弯。结果，仅仅半年，那大崽子越长越肥，胃口越来越大，饿急了直接把弟子舍房啃了个对穿，屋里奇花异草全废了，弟子追鳄鱼，满山乱窜，整个不周玉镜阁，鸡犬不宁。如此也算作罢，关键是他追着追着，自个儿给自个儿吓怕了，反被鳄鱼追得满山乱逃，头发被扯掉一大半，还跑到了山下丢人现眼，给师父气得胡子发抖。哦对，这个大蠢货如今是酆都七府阎君的老师，也算出息了。”

好家伙……正戏谑仙师的鬼民们忽地一滞。

七府阎君的老师吗？那那那那太出息了，这种可以瞎说吗？不可以的吧！

这就不是编故事了，这是造谣啊，主播！

阎君的老师……酆都最是尊师重教！造谣人家老师会被阎君上门的啊！

些许好心的弹幕紧张提醒，些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弹幕煽风点火。

[主播编故事也要有个度啊！小心被上门。]

[我、我们要不然还是继续讲鬼皮灯笼吧主播……]

[闭嘴，爱听，多讲，不要怂啊主播！要造就造阎君那边的谣！]

[举报啦～]

万赋雪大抵是许久不提以前事，一时有些上头，左右她说的都是实话，就算当事人上门，还能不认她不成？

随即，她继续道：“还有几个弟子更甚，胆大包天，舍房里偷养小麒麟。

“小麒麟还是蛋的时候就被他们捡到了，几个人轮流抱着麒麟蛋孵，孵出来之后，非要争麒麟亲爹娘的名分，以至于不顾同门情谊，大打出手。

“罚完他们私下斗殴没几天，小麒麟开始夜夜嗷叫，扰人清梦，师父突然查房，弟子们火急火燎地把麒麟藏在被褥里，结果麒麟一激动，张嘴就开始喷火，给师父燎得一头黑，当场气晕。

“哦对，这几个后来也跟着来酆都帮忙，把浮火狱建了起来，也算是干了点正事。”

浮火狱，那是酆都臭名昭著的厉鬼地狱，严刑、残暴、恐怖、惊悚……都不足以形容哪里的日常。

所以，哪怕是造谣，也很难让鬼想象，造起浮火狱的人……会因为一个蛋大打出手。

但偏偏，从刚才到现在，他们点了无数次的举报，都了无音信。

酆都鬼差办事效率一向很高，不管是真是假，一杯茶的功夫，都会有个结果。

偏偏在这边出了例外，很难不叫鬼怀疑……莫非她说的是真的？

可她一个螟蛉楼的小鬼，如何知道三教的事。

弹幕一时有些紧张。

[主播，告诉我，你真的是瞎编的吧。]

[不要莫名其妙突然告诉大家你有隐藏身份啊！]

万赋雪不以为意，端着粗瓷茶碗，跟七老八十的小年轻一样回忆往昔，“不光不周，昆仑我也晓得一些，昆仑有个弟子，胆子不大面子大，碰见小妖了，非要在师兄师姐面前露一手，结果背错了咒，把自己变成了兔子。”

身旁小鬼“咯咯”笑了起来，在四面漏风的螟蛉楼里荡了几下，飘了出去。

“然后呢，小妖正饿，见着兔子就扑。弟子彻底吓破胆，抱头鼠窜，一路逃回山里，师父们找了三天三夜才把它变回来，从此见到萝卜就腿软。”

说话间，终于有鬼忍不住问了。

[主播，你不会是不周或者昆仑或者蓬莱的吧？？？]

“嗯……”她忽地停嘴，单手托着下巴，哼笑一声，语气轻佻，皮笑肉不笑道：“怎么会呀，我也是道听途说罢了。”

弹幕瞬间放心。

[呜呜呜太好了，我果然没看错。]

[不许背着家鬼们发达哈。]

[……夸张，表演型鬼格，正经弟子何至于沦落螟蛉楼这破地方。]

[也是哦！]

万赋雪见他们如此好哄骗，欣慰地出了口气。

鬼民还是太单纯了！

不周、昆仑、蓬莱之间弟子来来去去都认识，互相见个面，不必吭声，自然就认出对方姓甚名谁。

冒充会被一眼戳破，隐瞒则会心照不宣，于弟子而言，承不承认都不打紧。

可关键是，倘若她真认定自己来自不周……那恐怕螟蛉楼的鬼就不敢使着她挣钱养楼了。

只是她这一说，身边小鬼忽地开始唉声叹气，小家伙瘦得跟一片枯叶似的，眼巴巴瞅着那些猜来猜去的弹幕，忍不住小声嘟囔，“要是……大人真是不周弟子就好了，那样就不用在这里跟我们一样，吃了上顿没下顿了。”

小家伙声音很轻，好似蚊子叫，可万赋雪听得一清二楚。

她转过头，看着瘦得只剩骨头的小鬼，没什么食欲，只觉得有些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