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她的申请没有立刻被驳回。
身旁的小鬼一边提心吊胆,一边忍不住期待,两片嘴唇抿的死死的,一句话也不敢说,生怕自己一不留神就说了晦气的话,扰了万里之外传檄衙的好心情。
大抵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符龟亮了。
是传檄衙。
“不予通过。”
还是传檄衙。
小鬼唉声叹气,纸片般的身子耷拉着,“大、大人……又、又驳回来了。”
万赋雪托着下巴,一霎时,有微乎其微的一点疲惫,但至少在这里,她不该有疲惫的。
这群孤魂野鬼本就没个主心骨,寂寞等死。
如今在她画饼之下勉强支棱了起来……这个饼,虽然她也不能十拿九稳,但她必须画下去。
上辈子,她年龄尚小的时候,师父师兄也是这么做的,总得有一个人云淡风轻,平心静气。
螟蛉楼的小鬼里,数她年纪最老,画饼纯熟,这个胜券在握的人,只能是她了。
她淡定地揉巴揉巴小鬼的脑袋,小鬼的脑袋温热滚烫,小小一个,山下菜场里,随便一个鬼一铁锹就能拍个稀巴烂。
至于她,她五感极端敏锐,仅仅是揉着脑袋,就能感受到手下小鬼血管的跳动,她可以毫不费力地将小鬼的脑袋砸在墙上,涂成一滩黄白。她也可以轻轻松松的,一人一鸟说跑就跑,一路跑一路找,找回昆仑看一看。
但是……救下一楼的小鬼,这个需求,忽然让她略感吃力。
但小鬼这么小,脑袋小小一颗,声音小小一团,哭起来呜呜咽咽的,如果他们被扔下油锅,那一定会哭得很惨。
万赋雪设想了一下,烦躁地“啧”了一声,造孽啊二府。
她收起烦躁,耐心安抚道:“这次不一样,这次等了一个时辰。”
小鬼愣住,眨巴着濛濛的眼睛,“……啊?一个时辰……和立刻驳回,有区别吗?不都是没成……”
“有区别。”万赋雪解释道:“上一次是立即驳回,正规审核时间是七天,但他们早就料到了我们要申请签约,提前商量好了他们的结果,所以根本没有走流程。而今天,他们本可以像上次一样立刻驳回,也可以选择走流程在驳回,可他们没有。”
小鬼懵懂。
“他们在纠结,能让他们纠结一个时辰,我们已经成功了一半了。”
小鬼似懂非懂,但还是焉头巴脑,“……原来如此。”
他看了看万赋雪,看了看黑掉的符龟,默默把丧气话丢出了脑袋,两只小手使劲拍了拍自个冻僵的脸,他可不是来抱怨的!直播结束这会,黄昏惆,暮气薄,总之,该吃饭了。
如今将近戌时,衙内争执不下,一时没个决断。
“不是巧合,是确确实实。螟蛉楼确确实实能带来流量、流水和热度,稳定的流量、流水和热度!”玄参据理力争。
昨个和衙主聊完之后,他矛盾来矛盾去,渐渐打消了签约螟蛉楼的念头。
他一晚上没睡,熬得眼下青黑,死气沉沉,好不容易说服自己,螟蛉楼昨天的流水就是个巧合。
结果今天……非但没有回落,反而一升再升!
情急之下,玄参暴躁地一拍桌子,“螟蛉楼,怎么着都比去年的几百个温吞讲经的强太多了!”
他对面,老典簿一声冷笑,“你不看看这三个字怎么念?螟蛉楼,马上都要沉底的破船了!二府下定主意要杀他,我们现在上赶着凑上去签?事前二府的刀不够快,非得自己递脖子吗!”
“可我们传檄衙是八府直属!二府没资格,也没本事把我们像螟蛉楼一样宰!”玄参争辩,“左右二府八府不合也不是一年两年了……”
“天真!”老典簿唉声叹气,大喝道:“签了约,就是挂在你名下,二府不能把传檄衙办了,难道他还不能把你办了吗?为了这点流水,得罪二府,值当吗?”
堂内一片死寂。
玄参后知后觉地冷汗直流,他被冲昏了头脑,全然忘了传檄衙是传檄衙,他是他。
衙主不签,一方面是顾虑二府和巧合,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衙内没鬼差有把握站在螟蛉楼身边儿。
如今,他争得最猛,如果要签,自然会签在他手下。
玄参只觉得遍体生寒,四肢百骸尽数僵劲。
可是……他咬得下嘴唇直冒血珠子,可是螟蛉楼,真的填补了功德区的一片空缺,这个赛道上除了螟蛉楼,没有别人了。
独占一个赛道,往后大有可为,他实在不甘就这么看着螟蛉楼去死。
老典簿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此女胆大心细,心性、来历、所知……通通都是变数,签她,福祸难料。 ”
玄参下巴,一滴汗珠惨然落地,他几乎把下嘴唇咬烂,满口都是血腥,“福祸难料,未必祸大于福,师傅,我当鬼差也有四十几年了,四十几年碌碌无为,闲散度日,该享的好处也享尽了……如今要是因为签约螟蛉楼惹到了二府,那也是我摸鱼四十年,活该的!”
老典簿狠狠拍了拍他的脑袋,满脸的恨铁不成钢,“糊涂!糊涂啊!滚回家去好好想想!”
玄参暗自忿忿,他一向认定自己脑子快,刚才想明白了,就是想明白了,他就是想签,就是不怕死。
左右摸鱼四十年,寡淡的日子也过够了,今日死就是死,火速投胎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直没吭声的衙主瞧了他一眼,淡然开口:“此事,回头再议。”
玄参猛地一回头,衙主正看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