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他抬头,瞥见小丫头蹲在门槛旁,逗弄着山上流浪的小阿黄。
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自己还捡了个孩子。
于是将还没动过的糕点向桌子旁一推,轻轻敲了敲桌子。
小丫头听见动静,扭过头,黑亮的眼睛先看见糕点,再看见他的脸,迟疑着。
她两只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慢慢挪过,珍惜的接过,“谢谢爹。”
宿某呷了口茶,这个称呼让他莫名有些想笑。
妻子从廊下走过,臂弯里搂着一簸箕刚采的草药,见状停下脚步,温声道:“少吃,会积食。”
宿某一边琢磨着山上哪种草药能管积食,一边应道:“嗯。”
待妻子转身离去,他目光落回那空了的碟子,片刻后,又将另一碟芸豆糕推过去了些许。
临到夜里,宿某点了油灯,和妻子在树下桌旁看书,小丫头趴在旁边地上,握着一小块儿石头,在地上写写画画。
宿某余光看见地上那些狗爬字,淡淡地放下书,抽过了小丫头手中的石头。
小丫头茫然抬头。
宿某则用石头,在地上写下一个工整的“桂”字。
他点着那个字,忽而想起自己该教小丫头识字写字了,“此字念‘桂’,就是院里这树。”
小丫头眨眨眼,模仿着他的动作,努力复制着同样的笔画,结果却只是一团更深更乱的划痕。
宿某看着她笨拙的动作,沉默一瞬,俯下身,宽大的手掌包裹住她的小手,引着那块儿石头,一笔,一划,缓慢清晰的重新写就一个‘桂’。
妻子也撂下了手中的书册,莫名觉得家中有生气儿了不少,挺好。
“看清了?”他松开手。
小丫头盯着地上的字儿,用力点头。
次日清晨,宿某经过廊下,看见地上密密麻麻、歪歪斜斜地划满了数十个‘桂’字,深浅不一,个个却都在努力模仿他昨天写的模样。
日子天天过着,宿某在教孩子功课上也不甚上心,左右他寿命漫长,有的是功夫慢慢教。
然而某天,仇家破门。
那是夏夜,闷热无风,暑气催荷。宿某和妻子察觉时已经来不及逃跑,对方显然有备而来,招招凌厉,宿某夫妇最终不敌,双双倒地,大片血迹尽数浇在院中月桂树上。
仇家又补了两刀,大笑离去。
小丫头这天和小阿黄在山后荷花池里玩,回家晚了,甫一进院,就被满口的血腥气狠狠呛住。
她冲到夫妇跟前,手抖得厉害,她去推宿某,没反应,又去摇妻子,也不动。
她蹲在那里,两只手上全是血,不知是谁的。
她开始哭,没有声音,只有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宿某和妻子早就料想过这一天,他们也早就把自己的灵火种在了院中的月桂树上,濒死之际,只需遁入树中,静养数年就可重塑尘相。
可小丫头不知道。
宿某动不了,也说不出话,血糊住了眼睛,他只看见那个小身影从门后爬进来,踉踉跄跄跑到他们中间。
妻子想告诉她,无事,睡几年便好,可她也发不出声。
小丫头突然爬起来,跑去了后院。
宿某和妻子想喊住她,但他们忽然想起,自己好像还没给小丫头起过名字。
后院有一间屋子,是宿某夫妇的书房,那屋子是三间屋子打通的,很大,里面摆了几十来个书箱。
小丫头见过那些书,她也早就认识字,书上写的是各种仙术道法。
所有字儿她都认得,认得,会念,会写。
只不过认字……是亲生爹娘吵架之际她自己学的,没被爹娘教过,总觉得缺了点儿什么。
正巧,宿某不晓得她认识字,还肯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教她写。
小丫头将满手血污在身上蹭了蹭,一本一本书开始翻。
她天天一边翻,一边带着小阿黄去采药。
她将夫妇二人的尸身安放在棺木内,煮了药汤倒进去,以保尸身不腐。
某天,她回来,小脸发白,眼睛却亮得骇人,她抱着小阿黄,蹲在尸身旁,小声说:“爹娘,我有法子了。”】
万赋雪话说一半,停下来揉了揉嗓子。
抬眼就看见弹幕瑟瑟发抖,不寒而栗。
[???法子?不会是……鬼皮灯笼吧?]
[为什么小孩子会知道这种凶术啊喂!]
[哎!鬼皮灯笼姓鬼,他们院里的树又正好姓桂!]
[剥了么家鬼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