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宿游南闭关之时,他将弟子送去了昆仑神灵昭那里,但那老先生要务缠身,连自己的弟子都通通放养,哪里有闲工夫帮别人带孩子?
于是,带孩子的活儿,自然而然落到了大师兄宿偃风身上。
师父这一闭关就是很久很久,到最后,万赋雪跟师父相处的时间,竟远不如跟宿偃风在一起的久。
大抵是跟着宿偃风学了不少吧,她私下一直管他喊师兄。
楼里倏然寂静无声。
当家鬼的调侃僵在了喉咙里。
他难得跟大家开开玩笑,怎料一下踩了雷点,搞得他大白天莫名想抽自己两巴掌。
他张了张嘴,试图绞尽脑汁想出什么安慰的话,可他干了大半辈子教培,脑袋里除了劝学就是训学,真要说安慰……半句都没有。
所幸万赋雪不甚在意,反倒来安慰螟蛉楼这帮子局促的小家伙,“害,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师兄也早就不知道投胎多少次了,兴许回头就在酆都碰见了呢。”
说罢,她神色一凛,正色道:“还是操心操心眼前吧,这功德、这命守不守得住才是正经,必要时候,切记弃财保命。”
她瞧螟蛉楼这群小鬼头一次见这么多功德,稀罕的不得了,生怕他们一时糊涂,为了保住楼里的功德,把自己小命弃之不顾。
小鬼们悻悻应下,没一会又去灶火旁忙活了。
但当家鬼没去。
他还靠在门框边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万赋雪。
万赋雪兀自看着门外出神。
死了就是死了,她把十三万功德抛之脑后,不再想功德,也不再想昆仑。她要操心的事还有很多,比如这笔烫手的收入,比如虎视眈眈的二府,比如……某个在清曙殿里,不知为何关注这小小螟蛉楼直播的宿家小辈。
说实话……她不太想和宿家小辈打交道。
灶火旁,小鬼们没一会儿就做完了全楼的早饭,一帮小娃子围着长桌吃得欢欣鼓舞。
天降横财就算再危险,对他们而言也没有实感,他们只知道螟蛉楼流量好了,流水也上来了,是好事!至于二府的死局,一早就被功德砸没了踪影。
这会儿,万赋雪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当家鬼仍在她对面靠着。
“小鬼们都吃上了,你怎么不去?”
当家鬼喉咙滚了滚,闷声道:“我思来想去,还是昨天的话,小姑娘……”
他深吸一口气,再度下定了决心,山色拂晓,扫进他深陷的眼窝,里面是大半的疲惫,和一丝挣扎后的清明,“你脑子活络,手段大抵也不错,螟蛉楼这滩烂泥,埋不住你,当初把你拉下水,是我狗急跳墙……”
他搓着粗糙的手指,声音低哑,八分自嘲,“用那只鸟逼你,忒下作了,我们已经死路一条,不该再害人害己了。”
“小姑娘……”他抬起头,神色可惜又恳切,“你该走,考个科举,当个正经鬼差,日后安稳顺当,不愁功德,那才是正路,况且……凭你的本事,那个功名不难,传檄衙大抵就想收编你。至于你挣来的功德,那是你的,螟蛉楼一份不要。”他指着堂屋外一条细长的山路,“从这儿出去,下山,往东走三里地就是银舆驿了,你拿着功德,在哪儿买张最快的票,去铜昙,那是八府的地盘,二府不敢造次,传檄衙也在那里,正好你谋个好差事。”
十三万功德抄子被当家鬼一股脑装了起来,成了一个半鬼高的大布袋。
万赋雪没接那袋功德,她的目光落在当家鬼脑袋顶上。
那长着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这会儿耳朵尖正微不可查的抖动着。
螟蛉楼这帮孤魂野鬼,上辈子大多是猫狗牛马,没什么功德,才落魄至此。
他们身上至今保留了一些生前的特征,比如当家鬼这对耳朵。
这模样让万赋雪忽地想起山门后院总爱蹭她手心的小黄狗,那条小狗也是这样软乎乎的耳朵。
甚至自己的一个师妹也是小阿黄。
她咂摸着昨天那笔钱,十三万,距离回昆仑还远得很呢,清曙殿那笔横财也不过杯水车薪。
但账号是现成的,还已经有了名声,弃之实在可惜。
想罢,万赋雪摇了摇头,将那袋子功德丢在桌上,“我走了,螟蛉楼怎么办?你们一群孤魂野鬼,无权无势,落在二府手里只能任人宰割,不如让我帮你们一把。”
当家鬼莫名其妙地愣在原地,心头不解……这年头,怎么还有鬼上赶着送死?
万赋雪掠过了他的惊诧,继续道:“我有一个要求,账号归我,功德咱们五五分。”
“你……”
“如果你们想活,就听我的,我能把螟蛉楼全带去铜昙。当然,如果你们不想活,不如把账号送给我,我一个鬼快乐跑路。”
几乎就在她说完的刹那,当家鬼一个踉跄冲到她跟前,“想、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