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甫一擦亮,螟蛉楼的小鬼便赶紧把灯灭了。
酆都大部分鬼家用的灯,都是一种八角浮灯,里面安着一根够烧十年左右的药烛。
浮灯有多种颜色,大半儿是暖姜黄。
这种灯被匠鬼签上了符文,可以凭空漂浮,但飘的并不高,即使是模样十岁以下的小鬼,只要踩一个小板凳,就能够到它。
螟蛉楼各种吃穿用度都俭省到近乎抠门儿,所以只要天边有光,灯就要立刻灭掉。
他们的浮灯也是买最便宜的一种,掐了烛心之后,屋里总长久弥漫着臭灯油的味道。
几个小鬼围在桌边,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拨得飞快,噼啪作响。
昨夜直播挣到的功德,他们一早就去提了出来,此刻一摞摞金光辉煌的功德抄子整齐地码放在这张又油又黑的烂木桌上。
小鬼小心翼翼地点数着功德抄子,屏息凝神。
算盘珠子噼里啪啦,最终还是落在了昨天那个令人咋舌的数字上。
十三万七千六百功德。
“发了!真发了!”小鬼忍不住低呼,眼睛瞪得溜圆,他盯着桌上金灿灿的功德,仿佛要把它吞下去。
其他几个也抛下了算盘,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他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着,盘算着能买多少物什。
可当家鬼却没笑,他端着刚掐灭的浮灯,站在堂屋口散味儿。
便宜的浮灯烟雾缭绕,他眉头拧成一团,牵强的扯了扯嘴角。
他扫了眼兴奋的小鬼们,却没有吭声。
桌上的功德码放整齐,压得鬼心慌。
万赋雪也靠在堂屋门框上,拿着符龟上着网。
她没看小鬼们,而是瞥了眼门外雾蒙蒙的地府天光,螟蛉楼位置偏僻,在半山腰,能瞧见山色黯蓝,雾气乳白,和远处府衙模糊的轮廓。
最后,当家鬼先开了口,他敲了敲浮灯,似提点那些兴高采烈的小鬼,又似自我埋怨,“功德多了,未必是好事,二府那边一直看我们不顺眼,以前那些称兄道弟的,现在躲的比谁都快,只有一众仇家和山贼强盗虎视眈眈,如今这功德天降横财,只怕会变成招灾的引子。”
小鬼挠挠头,没听懂。
万赋雪接过话头,“你们楼主的意思是,鬼尽皆知螟蛉楼发了横财,外面的那群饿狼昨晚就盯上了这块肥肉。”
小鬼挠挠头,试探的问,“抢功德?”
“不。”万赋雪道:“怕是要连楼都给拆了,如果假以小贼之手砸了螟蛉楼,不仅顺了二府的心意,还不用脏了二府的手,那群小贼不仅抢到了功德,甚至还能在二府面前刷点好感,百利无一害的事,左右二府家大业大,也不稀罕他们上供咱的功德。”
小鬼们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吱声。
等浮灯味儿散的差不多,当家鬼拿起了账簿,看着上面清曙殿那笔最大的进项,摸不着头脑,“大半儿都是清曙殿给的……只是不知,他们怎会如此心血来潮?”
“那是哪儿?三教的?”万赋雪初回酆都,尚不知清曙殿是个什么地方。
上辈子她来酆都时,还没有这么一个玩意儿。
当家鬼点点头,“玉尘年间轮到昆仑弟子坐镇酆都,清曙殿那位仙人就是昆仑下来的,还是宿家的小辈儿,来酆都之前久居归墟,不问世事,无心杂事,一心宅在殿里加班干活。我似乎记得……他好像不会用符龟吧?好多符龟上的公务都是殿里小仙代办的。”
万赋雪疑惑皱眉,“……这年头了还有这种老古董?”
说罢,她咂摸着当家鬼说的昆仑二字,轻轻哼笑一声。
“怎么了?”当家鬼见她神色有异,好奇问道:“有什么说道不成?”
“没什么。”她不以为意回道:“只是我上辈子有个师兄,也是昆仑山弟子,也姓宿,说不准他跟清曙殿那个小仙人是堂亲呢。”
门内听了许久的小鬼撅了撅嘴,“万姑娘瞎说,倘若万姑娘师兄是昆仑山弟子,那岂不是说,万姑娘也是昆仑山的人喽?昆仑山弟子怎会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跟我们这群孤魂野鬼混迹一方。”
当家鬼也是难得调侃,只当万赋雪是玩笑话,并不当真。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和蔼地眯了起来,“说不准清曙殿的仙人就是你师兄呢?”
大抵是因为聊到了熟悉的话题,万赋雪自昨日开始的紧张和戒备都放缓了。
她摊开手,不以为意地笑了一声,“怎么可能?我师兄早就不在了,尸体都没了。”
她所说的师兄,其实也算不得师兄。
她是不周玉镜阁的弟子,师承玉镜阁宿游南。
而这个师兄,是昆仑虚牝门神灵昭座下弟子,宿偃风。
他们二人的师父沾亲带故,更是多年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