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十三万七千六百功德……”一个瘦瘦小鬼掐着指头,声音打颤,仿佛那数字是活的,会咬鬼。
没鬼吭声儿。
堂屋,一条腻乎乎长饭桌上,油黄的灯光摇曳不安,映出一张张惨白茫然的脸。
螟蛉楼几时见过这么多功德?
平日里抠抠搜搜,一碗香火掰成两半儿用,如今这笔横财砸下,砸得鬼心慌。
直播完的这会儿时间,本该是螟蛉楼开饭的点。
小鬼一早做好了大锅稀粥,想着楼里来新鬼了,又想着大家都死期将至……小鬼咬咬牙,切了两巴掌肉加了进去。
稀粥煮到一半,灶火房外面的小鬼突然失声尖叫,大声喊着,“不得了不得了!疯了疯了!”
吵得做饭小鬼心烦意乱,本来灶房就热,热得他汗流如注啪啪掉,如今外面闲散的小鬼非但不干活,反而吵吵闹闹!
气得做饭小鬼一勺子敲在了案板上,“吵什么!又不是今天死!”
外面小鬼结结巴巴,“……老、老大让咱们加条鱼,挣、挣功德了!”
做饭小鬼无语凝噎,“挣再多也不能这样花呀!老大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咱螟蛉楼就是死!也不敢这么大手大脚啊!”
外面小鬼慌张解释,“老、老大说先赊账!”
做饭小鬼目瞪口呆,“疯了?赊账咱还得起吗?!咱螟蛉楼是什么大户人家吗!你知道一条鱼多少功德吗?二十六功德!顶的上咱们一周的伙食了。”
外面小鬼直接冲了进来,两条腿打着圈儿都站不稳,“真、真的挣到功德了!十……十……”
做饭小鬼松了饭勺,神情恍惚,“十几?这么多?!”
外面小鬼舌头仿佛打了结,不相信,也念不出那个数字,良久,他才把舌头捋直,“十、十三万。”
十三万!
整座螟蛉楼一片死寂,直到这会儿开饭了,万赋雪都坐到饭桌上,那帮小鬼还在反反复复数着这个数字,一遍又一遍,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念出来,反反复复盯着看。
当家鬼咋舌,干瘦的手指按在符龟上,指节绷得发白,他盯着那数字,黑白分明的眼珠一动不动,半晌,咽了口吐沫,紧张地看着万赋雪,“你播的那些有几分真?”
万赋雪正低着头,百无聊赖地揉捏着二百鹉的绒毛毛,心中不解,十三万就十三万呗,还不够从这里到昆仑的路费呢,有什么好惊诧的?
二百鹉缩在她手心里打盹,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闻言,她耸了耸肩,“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了,风吹雨打的,谁在乎底下埋的是白骨还是朽木?真真假假,听着顺耳就行。”
当家鬼板着身子对着她,郑重其事,“假了会死。”
自万赋雪到螟蛉楼以来,这是他头一次仔仔细细瞧着眼前的姑娘。
这姑娘年纪尚浅,生前年岁不过二十三上下,和他差不多。
不过他在酆都摸爬滚打几十年,也算比这姑娘大了一轮儿了。
照理说,长辈应当看顾小辈,可他今天真是被夫子的死吓怕了,竟把这小辈当成利用的工具,一并拉下浑水中来。
鬼差自杀是重罪,全楼都得连坐,连坐不光是斩首而已,更是极刑、酷刑。
这是二府定下来的规矩,而二府……向来和他们不对付,那份悬案题库就是二府做来整死他们。
出题错了,撑死就是斩首而已。可如果鬼差自杀的把柄落到了他们手里,那他们肯定把螟蛉楼往死里整。
他一鬼惨死没什么,毕竟得罪二府的是他。
可楼里的孩子们……
当家鬼看着饭桌一圈儿上的小鬼,他们都骨瘦如柴,个子又小又矮,模样都只有八九岁的样子。
这群孩子们全是他捡来的孤魂野鬼,生前凄凄惨惨,死后同样不容易。
如果叫他们和自己一起惨死……不行!
当家鬼从来只信科举,不信慈悲,可他站在夫子尸体前,却只能求神仙发发慈悲了。
恰逢这时,万赋雪砸了下来,刚好落在夫子尸体面前。
当家鬼大脑一片空白,莫非这就是……慈悲?
他实在是慌了,病急乱投医,慌不择路地把这个新鬼拉上了夫子的位置,顶替了夫子,拉下了死局。
新鬼憎恨他是自然的,想杀了他都行,他无所谓,反正他已经保下螟蛉楼免于极刑,了无牵挂了。
然而这个新鬼,却很配合他?
这让他顿时、当即、立刻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