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严肃地看着万赋雪,“姑娘,今日之事,是楼某猪油蒙了心。姑娘连第一次干的工作都如此手到擒来,心智种种,远胜楼某,楼某也是个夫子,从小念圣贤书,知晓姑娘如此能耐,不该困于此处死局,应当报名科举,入仕为官,造福一方。”
“姑娘。”当家鬼深吸一口气,拳头重重地锤在大腿上,“你逃吧!带上这笔功德,足够你从潦水逃到铜昙了,传檄衙就在铜昙,碍于螟蛉楼的乱子,他们不敢签约,可如果你只身一鬼逃过去,他们定会出手相助,签约重用。”
二百鹉被这番话吵醒,惊呆了的看着万赋雪,它倒是没想到,这小鬼居然幡然醒悟,回头是岸。
二百鹉趴在万赋雪耳边叽叽喳喳,“万姑娘万姑娘!这小鬼主意不错啊!可以采纳!”
万赋雪捏了捏二百鹉的小脑袋,正色道:“那你们呢?不活了?”
“我们……”当家鬼苦笑一声,“我们本来也活不了啊。”
“这倒未必。”油黄的火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托着下巴,嘴角勾起,“螟蛉楼得罪二府,早晚一死,现在不同,现在功德来了,关注来了,这是投名状,投给谁?不只是传檄衙,更是传檄衙身后,舜华堂上几万万鬼民观众。”
当家鬼看着她,心脏狂跳,沉默不语。
“二府和八府不对付是一直都有的事儿,我们这点儿功德,这点名声,八府手下的传檄衙未必看得上,但如果我们能证明螟蛉楼这张嘴让几万万鬼民听高兴了,听舒坦了……那鬼民在上,这份价值,传檄衙会掂量,我们的惨死,鬼民也会唏嘘,我们的死法越猎奇,鬼民讨论就越大,二府面临的舆论压力也越大。”
堂屋寂静,只有烛火火心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小鬼们面面相觑,大气不敢出。
当家鬼深吸一口气,“先吃饭吧。”
他踉跄地朝灶房走去,去端今夜的饭。
楼里小鬼个子小,端盘子容易被烫到。
晚饭也是小鬼们的手艺,他们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做出来的饭自然色香味俱不全,可能比直播间宿某做的更难吃。
不过宿某的饭只有小阿黄和小丫头愿意吃。
但螟蛉楼的饭却有一楼小鬼窟窟吃。
万赋雪看着眼前这碗饭,粗瓷碗里盛着看不出原貌的糊糊,几片焉黄的菜叶漂浮其上,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糊味儿。
小鬼们欢欣鼓舞,大口大口吃得很香。
只有万赋雪和二百鹉苦着脸,勉强下咽。她蹲着碗,小口小口地吃着,二百鹉在她手边,啄食着她掰碎的一点儿面饼。
桌上还有一盘鱼,鱼被烧得酱黑,死不瞑目。
当家鬼把鱼拨了一大半,送到万赋雪碗里。
周围小鬼都眼巴巴盯着。
万赋雪本想将这番好意拱手相让。
但当家鬼全然不知她的难以下咽,只把这鱼当作招待贵客的好菜,他一个眼刀扫向周围蠢蠢欲动的小鬼,彻彻底底把这份好菜完全献给了万赋雪。
就连他自己也没有碰。
他就这样端着碗,蹲在灶台边,埋头扒拉着碗里的东西,火光外,他背影佝偻,沉闷枯槁。
没鬼在饭桌上说话,这里毕竟是个教培机构,刻板的遵循着食不言,寝不语的规则,刻板得近乎无聊。
但有些时候小鬼们想,他们好像也没有什么值得在饭桌上分享的好事儿。
一天天的,螟蛉楼又穷又苦,说出来只能是吐苦水了,苦水不好吃,不适合在饭桌上吐。
夜色渐深,饭后的螟蛉楼鼾声四起,万赋雪躺在硬板床上,枕着胳膊,望着屋顶漏进来的几点幽明,困意缓缓上涌。
二百鹉蜷在她枕边,呼吸均匀。
门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吱呀”。一个黑影悄无声息的挪了进来,是当家鬼。
他怀里抱着一团东西,走到床边,动作笨拙地将那团东西放了下来。
是一床厚实的旧棉被,虽然旧了,但是干净整洁。靛蓝色的粗布被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儿,还打着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
被子沉甸甸的,但没有半点儿霉味,只有一股草木馨香。
当家鬼动作放的很轻,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铺在一旁,把万赋雪和二百鹉都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就走,脚步仓促。
万赋雪坐起身,手指抚过那床旧被,粗糙的布料手感不是很好。
她把二百鹉搂进被子深处。
被子很沉,也很暖和,在到处漏风的螟蛉楼里,一个被窝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二百鹉在被窝里蹭了蹭,睡得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