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秦容猜测的那样,冯系拖住了时间。
一直到五日后的朝会日,一个步履略带慌张的身影早早来到了神武殿外等候。
一向来得早的江核,在零丁几个人的人群中,见到这个身影,表情一下变得玩味起来。
他走过去,嘴边噙着笑,友好地冲人打招呼。
“许大人早啊,这个时辰见到你,还真是难得呢。”
被他问候的这人,脸上也挤出笑意,含糊地回他:“哈哈,偶尔偶尔。”
此人名为许寅,同样也是位御史。
大燕的御史呢,有点像批发的,量大、够消耗。
物以稀为贵,这样论起来,御史混得都一般。
许寅的出身论起来也就比江核好一点,可他夫人家有点东西,他也是攀上了高枝,因此相较起来混得还不错。
往日浑水摸鱼、喜欢闲聊的许寅今天看起来没有继续聊天的意思,可江核很有兴趣。
他靠得更近了,小声地、担忧地问:“欸,许大人,据说你与毛大人曾是多年的同窗好友。近日我偶闻毛大人不慎摔伤了腿,暂且只能在家中养伤,可是真的?”
此时早已入秋,可许寅的额头竟然冒出了汗。
他自己还没有察觉到,仍然打着呵呵敷衍江核。
“呵呵,是啊,毛大人可能是没注意吧。”
江核见他如此紧张,问不出什么,也不再装模做样,走开了。
许寅却未能松半口气。
因为今日的他,有一桩重大的使命,必须要去完成。
可实际上,一旦他仔细地思索起这件事情来,就即将感觉自己要站不稳。
许寅是一个没有什么风骨的人。
这是当年他和毛宿的老师,对他的评语。
老师评毛宿,学识一般,胆气颇佳。评许寅,则是学识过人,却无风骨。
昔日在堂上,许寅不敢辩驳,今日倒是要做一件反驳之事了。他即将成为,大燕史上第四个以死明志、直谏君王的臣子了。
只要想到神武殿上宣红的柱子即将染上自己的鲜血,许寅就有些颤栗。
这样害怕的他,当然不是自发地要以死进谏。
许寅是被迫的。
为官多年,他也不是完全在摸鱼,他还要捞油水的。
御史不是一个操作机会多的岗位,这意味许寅实践的经验少。他操作过一次大的,被抓住把柄了,只他自己不知道。
到现在,有用得上他的地方了,才被人拿出来要挟他。
若许寅照做,死他一个,还能被史官记上两笔。若许寅不照做,死他一家、牵连全族。
三天前,在冯瞻的阴狠的注视下,许寅唯唯诺诺地应了。
可自杀真的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情,更何况是触柱而亡这样惨烈的方式!
许寅做了三天准备,还是底气全无。
倒是前朝,最后两代帝王时期的臣子,因为帝王无德,撞死过好几批。
要是他们的亡魂能集合在一起,讨论讨论,或许能提供一套经验托梦给许寅。
许寅也发觉自己太过紧张了,等下正式上朝了可不妙。
于是开始想些有的没得开解自己。
话说,之前都没注意过,神武殿的柱子这么红,有染过血的缘故在吗?
大燕的皇宫是在前朝的基础上改建的,神武殿即是前朝数十位大臣身亡的地点。
等下去看看吧,能够与谢公同归一处也是荣幸了。许寅苦中作乐地想着。
然而,等时辰到了,许寅随着人群入殿,见到的却是被包裹住的盘龙柱。
偌大的神武殿,大大小小共计一百零八根柱子,柱身全部被绣着金丝的布料严严实实地包上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许寅傻眼。
朝会尚未开始,他便拉了附近做事的内侍询问。
“哦,这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前几日,所有柱子都刷了新漆。那漆啊,是百乐进贡的,据说不仅红得浓烈,阳光照射时还会闪耀紫、金色的光芒。紫气东来,金龙环绕,多好的漆。
可惜再好的漆也难免有些味道。这两日无风,天气沉闷,味道散得不够。便先包裹起来,以免气味扰了朝会。”
许寅:“哦,哦...这样啊......那御座前的台阶怎么也包上了地毯?!”
“当然是为了能让陛下走得更舒服。嗐,许大人,您知道嘛,那么大一块地毯,全是白虎的皮毛!金贵非凡啊。不过,也只有这样这样的毯子也配得上陛下的英明神武啊!”
都是特意加的!
许寅心里打起了鼓,一阵阵响得剧烈。
“欸,许大人,您怎么额上这么多汗呢?”
许寅没想到这内侍话如此之多,他很想转身就走。
可能够在此处当差的,哪怕是个内侍,他也不敢轻易得罪,还是找了由头回复。
“今日天气寒凉,便多穿了几件,现下倒是有些热了。”
“喔,着了风寒确实不好。最近冷得突然,宫中都有不少人中了招。对了,皇后娘娘也是想到此事,今日安排了御医在氲鹤殿的那边,为诸位大人免费问诊。许大人,您若是有需要,下朝后可去看看。”
氲鹤殿就在旁边,过去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