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恒今天回来,我知道。”白景明坦然道,“墨怀告诉我的。他还说……如果你需要,他可以安排私人通道,避开记者。”
机场确实已经有财经记者在蹲守。沈玉恒离境三个月突然回国,在如今的敏感时期,必然会引起关注。
“不用。”彭霖将最后一份文件放入公文包,“正常走就行。”
“阿霖,”白景明犹豫了一下,“不管当年真相如何,这三个月,沈玉恒在苏黎世做的每一件事,都不是假的。他几乎全天候照顾柳叔叔,同时还要处理顾临渊留下的烂摊子,沈氏欧洲分部的压力几乎全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上周,他为了追回一笔被转移到列支敦士登的资产,连续工作了四十八小时,最后低血糖晕倒在办公室。”
彭霖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不是替他说话,”白景明轻声说,“只是觉得……你们至少应该有个当面说清楚的机会,做这件事情的也不是他。”
办公室安静下来。窗外的云层越来越厚,天空灰蒙蒙的,像要压到楼顶。
“我知道了。”彭霖最终说,“谢谢。”
下午一点半,彭霖提前离开公司。他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车驶上通往浦东机场的高速。
车流平稳,但他开得很慢。车载广播里,财经频道正在分析沈氏集团近期的股价波动,主持人提到“沈玉恒的回归可能预示着沈氏内部权力格局的重新洗牌”。
雨终于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
两点二十分,彭霖抵达浦东T2航站楼。他将车停在地下停车场,没有立刻下车,而是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手机屏幕。
加密信息界面里,沈玉恒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周六晚上发的:【明天见。】
短短三个字,却重如千钧。
两点四十分,彭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国际到达厅里人潮涌动。电子屏显示LX188航班已经落地,正在滑行。接机的人群中,彭霖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财经记者,还有几个沈氏的员工。
他压低帽檐,走到相对僻静的B口附近,靠在一根柱子后面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行李提取需要时间,通关检查需要时间。彭霖看着出口通道,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第一次在宴会上握手,私房菜馆里的试探,国家大剧院黑暗中的对话,病房里滚烫的掌心……
还有那些信息素交融的瞬间。那些被他归因于抑制剂失效的瞬间。
如果一切都是设计,那么真实又在哪里?
“彭部长?”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彭霖猛地转身。
沈玉恒就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两米。
三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原本合身的深灰色大衣显得宽松,下巴上有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眼底带着长途飞行的疲惫。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依然深邃,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彭霖,里面有毫不掩饰的思念,还有……忐忑。
他没有带助理,没有保镖,就一个人,推着一个简单的登机箱。
两人隔着两步的距离对视。周围的喧嚣仿佛突然远去,只剩下彼此。
“你……”彭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怎么从这里出来了?”
“走了快速通道。”沈玉恒向前一步,拉近距离,“怕记者围堵,也怕……你等久了。”
他的气息包裹过来——清冽的雪松,混合着机舱空气的干燥味道,还有一丝彭霖说不清道不明的、只属于沈玉恒的温度。
彭霖下意识地想后退,但身体僵在原地。
“我们先离开这里。”沈玉恒察觉到他细微的抗拒,没有继续靠近,而是自然地接过彭霖手中的车钥匙,“我开车?你的腿……”
“已经好了。”彭霖说,但还是把钥匙给了他。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一路沉默,只有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坐进车里,沈玉恒没有立刻发动,而是转头看向副驾驶座的彭霖:“我想先带你去个地方,可以吗?”
“哪里?”
“一个……能说清楚一切的地方。”
车子驶出停车场,驶入雨中的高速。沈玉恒开得很稳,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中控台的边缘——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彭霖在之前的谈判中观察过。
“柳叔叔怎么样了?”彭霖打破沉默。
“已经安排转院到瑞金医院,明天到。”沈玉恒目视前方,“墨怀会去接。他……很高兴。”
简单的对话后,又是沉默。
车子没有开往市区,而是转向了城西方向。雨越下越大,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灰白的水墨画。
四十分钟后,车子驶入梧桐道,停在沈家老宅门前。
“这里?”彭霖蹙眉。
“有些东西,在这里。”沈玉恒熄火,但没有下车,而是转身面对彭霖,“在进去之前,我想先回答你心里的问题。”
彭霖看着他,等待。
“第一,是的,我三年前就知道信息素匹配度的事,也知道顾临渊的实验。”沈玉恒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我愤怒过,绝望过,因为我没想到他这么恶心对玉琳我那个身体本就孱弱的妹妹。”
“第二,”他又说,目光坦荡,“我对你的感情,从见第一面开始,我就应该无法控制地被你吸引。但事实是,第一次宴会上,我对你的第一印象是‘难缠的对手’。后来每一次接触,我发现我渐渐的喜欢上了你,你的坚韧,你的强大,都在深深的吸引着我。”
彭霖静静地听着。雨点敲打着车顶,噼啪作响。
“最后,”沈玉恒从大衣内袋取出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那枚古董怀表,“这枚表是沈家祖传的,但刻字是我自己加的。‘待风止,候君归’——风已经止了,我回来了。现在,我想问你……”
他握住彭霖的手,将怀表放在他掌心:“你还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一个合作,演戏,纯粹作为沈玉恒和彭霖,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怀表的金属表面温润微凉,表盖内侧的字迹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辨。
彭霖低头看着掌心的怀表,良久,轻声问:“如果我说不呢?”
沈玉恒的手指微微收紧,但声音依然平稳:“那我等你。一个月,一年,十年……等到你愿意的那天。”
“为什么?”彭霖抬起眼,“以你的条件,完全可以找到其他匹配的Omega,开始一段……正常的关系。”
“因为,”沈玉恒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也有坚定,“在我心里,没有比你更‘正常’的关系了。彭霖,你是我黑暗中的光,是我棋局里唯一的变数,是我……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基因不能决定这个,信息素不能决定这个,只有我能。”
雨刷器有节奏地摆动,车窗外的老宅在雨中静默伫立,见证着二十年前的风波,也见证着此刻的表白。
彭霖握紧怀表,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真实的痛感。
真实。这个词此刻如此珍贵。
“先进去吧。”他最终说,“我想看看……你说的那些东西。”
沈玉恒的眼睛亮了起来,那不是计谋得逞的得意,而是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喜悦。
“好。”
两人下车,撑着一把伞走进老宅。雨水顺着伞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大门推开,尘封的往事与崭新的可能,在这一刻同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