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清晨五点的李家洼还沉浸在年关前最后的沉睡中,合作社研发中心二楼办公室的电话却骤然响起。
李静正趴在办公桌上小憩——昨晚和农大实验室核对新品数据到凌晨三点,她索性没回宿舍。电话铃响到第四声,她猛然惊醒,抓起听筒时还带着睡意。
“喂?”
“李静同学吗?我是省商务厅产业处的刘明。”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声,语气正式但不刻板,“抱歉这么早打扰。我们注意到‘澳里香’最近的市场表现,也关注到了网上的一些讨论。”
李静坐直身子,睡意全无:“刘处长您说。”
“下个月,省里要组织一个特色农产品代表团,去上海参加国际食品展。”刘明顿了顿,“原本的名单三个月前就定了,但厅长昨天看了‘老饕笔记’那篇推送,说这样的故事和产品,应该让更多人看到。”
窗外天色还是深蓝,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
“代表团名额很紧张,”刘明继续说,“而且参展费用不低。但如果你和团队有兴趣,我们可以特批一个展位——标准展位的一半大小,位置可能偏一些。”
李静的手握紧了听筒:“费用大概多少?”
“展位费、物料运输、人员差旅……最少要准备八万。”刘明实话实说,“对你们来说可能压力比较大。而且说实话,这种展会大企业云集,小品牌很容易被淹没。你们考虑清楚,三天内给我答复。”
挂掉电话,李静坐在昏黄的台灯光圈里,一动不动。八万——几乎是合作社账上全部的流动资金。去了,意味着接下来两个月要过紧日子,万一有个突发状况……
但上海国际食品展。她前世在行业报道里见过照片——全球各地的食品企业,最新技术,顶尖渠道商,还有那些后来成为行业巨头、如今还名不见经传的品牌。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她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合作社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老车间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第一缕烟——孙奶奶总是最早到,她说清晨的火熬出来的酱最“醒神”。
楼下传来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响。高军这么早就来了。
李静下楼时,高军正蹲在原料仓库门口,对着账本发愁。听见脚步声抬头,眼里全是红血丝。
“静妹子,你也没睡?”他合上账本,“我刚算完——如果按现在的出货量,到年底咱们勉强能持平。但春苗说省城两家店销量还在涨,要补货的话……”
“上海有个展会。”李静打断他,把刘处长的电话内容简单说了。
高军愣在那儿,手里的账本掉在地上。
“八万……”他喃喃,“咱们账上就八万三。这要是砸进去没个响动……”
“我知道。”李静捡起账本,“所以得想清楚。”
两人沉默着。仓库里传来王老栓清点货品的声音,老人一边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山歌——这是他心情好的表现,昨天又签下了三家散户,虽然量不大,但都是老品种。
“我去问问大家。”李静忽然说。
晨会提前到六点半。食堂里坐满了人——不仅是管理层,所有夜班和白班交接的员工都在。李静把情况说完,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蒸汽管道咝咝的声音。
“八万啊……”赵寡妇第一个开口,“够买多少口新灶了……”
“但上海,”春苗眼睛发亮,“我做梦都没想过咱们的东西能去上海。”
王老栓闷头抽烟,半晌才说:“静妮儿,你说实话——去了,有多大把握?”
李静摇头:“没把握。可能血本无归,也可能……打开一扇新门。”
“那就去。”孙奶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老人今天拄着新拐杖——是李行光用山里的老藤编的,结实又轻便,“咱们这酱,该让外面人尝尝。”
“可是奶奶,”赵寡妇急了,“万一……”
“万一不行,就回来。”孙奶奶走到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咱们本来就是从一口土灶开始的,最坏也就是回到一口土灶。但要是成了——”她顿了顿,“咱们李家洼的味儿,就能飘到上海去了。”
老人说完,食堂里依然安静。但李静看见,很多人的眼神变了——从犹豫,到坚定,到跃跃欲试。
高军站起来:“我算过了。八万咱们挤得出来——下个月的原料款可以拖半个月,我和几个供应商谈好了。员工工资不能拖,但我的可以先欠着。”
“我的也是。”春苗举手。
“还有我的。”王老栓掐灭烟。
一个接一个,手举起来。李静看着那一只只举起的手——粗糙的,长茧的,沾着辣椒面的,有些还在微微发抖。但都举着。
“那就去。”她说,声音有些哑,“但钱的事,按规矩来。该付的都得付,咱们不欠任何人。”
晨会散后,李静给刘明回了电话。挂掉时,窗外的天已大亮。合作社院里,送货的三轮车正在装车,发动机的轰鸣声里夹杂着说笑声——今天要往省城发三百箱货,是“记忆之味”开店以来最大的一单。
她回到办公室,开始列参展计划。产品选哪几款,包装怎么设计,宣传册要突出什么……写了两页,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个陌生号码,归属地上海。
“请问是‘澳里香’的李静总吗?”是个年轻女声,普通话带着吴语区的软糯,“我是上海‘江南荟’餐饮集团的采购总监,姓林。我们在网上看到你们的产品,很有兴趣。”
李静握笔的手顿了顿:“林总您好。”
“我们集团主打江南文化主题餐厅,最近在策划一个‘寻味中国’系列,想找一些有故事、有手艺的传统调味品。”林语速很快,但清晰,“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兴趣合作?如果方便,我们可以派人去你们生产基地看看。”
“随时欢迎。”李静说,“不过我们下个月会去上海参展,如果您方便,也可以展会上详谈。”
“参展?”林的声音透着惊喜,“太好了。那我们展会见。对了——”她顿了顿,“你们展位号定了吗?我让我们的人提前去对接。”
李静报了个临时编号。挂掉电话后,她在计划书上添了一行:“预约上海‘江南荟’集团面谈。”
字迹有些抖。
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像种子在冻土下第一次感觉到春意,那种细微但确切的悸动。
中午,李静去了车间。孙奶奶正在熬春节特供款——加了山核桃碎的辣酱,香气更醇厚。老人见她来,舀了一小勺递过去。
“尝尝,今年的新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