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静尝了,核桃的油脂香中和了辣椒的烈,回味绵长。
“奶奶,上海那边……可能有餐厅想用咱们的酱。”
孙奶奶搅酱的手没停:“好啊。让他们尝尝,咱们山里的味儿。”
“您不担心……万一人家嫌咱们土?”
老人笑了,皱纹舒展开:“土怎么了?土里长出来的东西,实在。”她看着锅里翻滚的酱,“就像这酱,它不骗人——是什么料,就出什么味儿。吃过的人,自然知道。”
下午,李静接到第三个电话。这次是梁教授。
“李静,上海食品展的事我听说了。”教授的声音透着欣慰,“农大这边,食品工程系有两个参展名额,本来定的是教授带研究生去。但院长特批——可以给你一个随行名额,食宿学校承担。”
李静愣住:“这……”
“别推辞。”梁教授说,“你这几年的产学研实践,本来就是很好的案例。到时候展会论坛,你得上台讲讲——传统手艺和现代科技怎么结合。”
挂掉电话,李静站在研发中心的走廊里。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照在晾晒场那些红艳艳的辣椒上,像铺了一地碎金。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是春苗。她拿着平板电脑,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静总,电商平台的数据——今天上午的订单,比昨天同期涨了百分之三百!客服消息回不过来了!”
李静接过平板。后台消息列表里,最新的几条:
“老板,我是看了‘老饕笔记’来的。我外婆是四川人,十年前走了,她做的酱我再也吃不到了。今天收到你们的酱,我一边吃一边哭——就是这个味儿。”
“能不能定制?我想印上我奶奶的名字,清明节带回去祭奠她。”
“我是做民宿的,想用你们的酱做伴手礼。能谈谈合作吗?”
她一条条翻着,春苗在旁边说:“还有,省电视台生活频道刚联系,想过年来咱们这儿拍个纪录片,讲年货里的老手艺。”
暮色四合时,李静爬上研发中心的屋顶。远处的山峦在夕阳下轮廓分明,近处的李家洼炊烟袅袅——要过年了,家家户户都在备年货。
合作社的院子里,最后一辆送货的三轮车正准备出发。王老栓在车旁叮嘱司机:“慢点开,天黑路滑!”
司机是个年轻人,笑着应:“王叔放心,保证送到!”
车灯亮起,划破渐浓的暮色,驶出合作社,驶上那条三年前还是土路、如今已是柏油路的村道。
李静看着车灯消失在路的尽头。然后她转身下楼——晚上还要和农大实验室开视频会,新品的数据分析报告还没看完。
楼梯走到一半,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周明远。
“李静,华丰上海分公司的人联系我了,说展会上想和你们联合做个活动——传统手艺主题沙龙。”他顿了顿,“我拒绝了。”
李静停下脚步。
“不是不想合作。”周明远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失真,“是觉得,你们应该自己发光,不用借任何人的光。”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但我可以介绍几个上海的渠道商给你——是我个人的朋友,他们做精品超市,一直想找有故事的产品。”
“谢谢周总。”
“叫老周。”周明远笑了,“还有,我奶奶那手豆瓣酱的方子……我找到了。在她留下的一个木箱底,用油纸包着,字都模糊了。我拍了照片发你邮箱,也许……孙奶奶能看懂。”
电话挂断。李静站在楼梯转角,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下来了。
但合作社的灯,一盏盏亮着。
车间的,办公室的,宿舍的,还有新厂房顶上那盏探照灯——像灯塔,在这片山坳里,固执地亮着。
她继续往下走。台阶一级一级,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前方,还有很多事要做。
但此刻,在这个小年夜的傍晚,在这个刚刚决定要去上海的山村里——
李静第一次觉得,前世那个浑噩的二十五岁,真的已经很远很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而这辈子,这条路,才刚走到第一个岔口。
她推开研发中心的大门。食堂里传来笑声——今晚加餐,赵寡妇做了辣酱炖豆腐,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
李静走进去。有人给她让座,有人递来碗筷,孙奶奶舀了满满一勺豆腐放进她碗里:“多吃点,累瘦了。”
她低头吃饭。豆腐滚烫,辣酱醇香。
桌边,大家正热烈讨论着去上海要带哪些产品,包装要不要重新设计,要不要带点辣椒种子当展示品……
声音嘈杂,但温暖。
像这锅里的豆腐,咕嘟咕嘟,冒着热腾腾的生气。
李静慢慢吃着,听着,偶尔插一句。
窗外的夜色完全笼罩了李家洼。但食堂里的灯,暖暖地亮着。
照亮了这一桌人,照亮了碗里的饭菜,也照亮了——
那条正在他们脚下,往前延伸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