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省城“记忆之味”体验店门口已经排起了队。春苗揉着眼睛拉开卷帘门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愣在原地——队伍从店门口一直延伸到街角,少说有五十人。
“这、这是……”她结巴着问排在最前面的老太太。
老太太裹着厚厚的棉袄,手里攥着个保温杯:“闺女,昨天那酱还有吗?我孙子吃了拌面,说比他在国外花大价钱买的什么进口酱都香。”
后面一个中年男人探出头:“我是开面馆的,想谈个长期供货。你们这酱,拌面一绝。”
队伍里七嘴八舌地说起来——有昨天买过回来复购的,有听朋友推荐来的,有路过被香气吸引的。春苗手忙脚乱地开店门,货架还没整理好,已经有人指着墙上的照片问:“这老太太今天还来吗?”
“孙奶奶在村里熬酱呢。”春苗一边扫码一边回答,“不过我们这儿每天都有老师傅现场熬。”
“能学吗?”一个年轻女孩眼睛发亮,“我想学,我奶奶以前也会做,但没传下来。”
春苗愣了愣,忽然想起李静上周说的话:“如果有人想学,登记下来。咱们以后可以开体验课。”
她翻出个本子,放在收银台旁。到上午十点,本子上已经记了二十三个名字。
同一时间,李家洼合作社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黑色轿车停在研发中心门口时,王老栓正在院子里晾晒从散户手里收来的最后一批辣椒——品相参差不齐,但每一颗都带着泥土,一看就是老品种。
车上下来的人让王老栓手里的簸箕差点又掉地上——是周明远,但今天他没穿西装,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手里也没拎公文包。
“王经理,”周明远主动开口,“李静在吗?”
“静妮儿在车间。”王老栓下意识挡在门前,“周总您这是……”
“不谈公事。”周明远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就想看看。”
车间里,李静正和赵寡妇调试新到的半自动灌装机——资金有限,买不起全自动的,这台二手的需要人工辅助。她满手油污,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周明远时愣了愣。
“周总。”
“叫我老周就行。”周明远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老灶上,“这些灶……一直在用?”
“在用。”李静用抹布擦了擦手,“新生产线负责基础工序,关键的火候把控还在老灶上。”
周明远走近一口灶,伸手摸了摸灶台边缘。砖石被多年的烟火熏得乌黑发亮,触感温润。
“我老家,”他忽然说,“也有这么一口灶。我奶奶用了一辈子。”
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酱锅咕嘟的声音。
“她做的豆瓣酱,十里八乡有名。”周明远的声音很轻,“我小时候,最喜欢蹲在灶边看她熬酱。她说,火候到了,酱会‘唱歌’。”
赵寡妇忍不住开口:“对!就是会咕嘟咕嘟,声音不一样!”
周明远转头看她,眼神复杂:“你会听?”
“会。”赵寡妇指着自己的耳朵,“听三十年,就听会了。”
“我奶奶也是这么说的。”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但她去世后,那口灶拆了。老房子翻新,我父亲说土灶不卫生,换成了煤气灶。”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玻璃瓶,放在灶台上:“这是我们‘匠心系列’第一批样品。昨天我尝了,数据全部达标,但……”他没说完。
李静拿起瓶子,打开闻了闻,又用小勺尝了一点。她没说话,递给赵寡妇。
赵寡妇尝了,皱起眉:“豆豉没发透。闻着香,但后味薄。”
“对。”周明远苦笑,“实验室数据完美,但就是缺了点什么。我找了六个老师傅,都说不出所以然。”
他看向李静:“我今天来,不是谈收购,也不是谈合作。就想问一句——你们怎么做到的?同样的数据,同样的工艺参数,为什么味道不一样?”
李静没立刻回答。她走到酱缸前,掀开盖子,用长柄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给周明远:“尝尝这个,刚发酵满二十八天的。”
周明远接过,尝了。眼睛闭了很久。
“这是……”他睁开眼,“这是数据测不出来的东西。”
“温度可以控制,时间可以计算,但有些东西……”李静指着窗外,“得看天。今天阴,湿度大,豆豉发酵就会慢一点。今天晴,太阳好,辣椒晒出来的香气就足一点。”
她顿了顿:“还有人心。熬酱的人今天心情好,手下就有劲儿。心情不好,火候就差一点——这数据怎么测?”
周明远站在那儿,像被定住了。
车间后门传来孙奶奶的声音:“静妮儿,三号灶的火该撤了——”
老人拄着拐杖进来,看见周明远,也愣了愣。但没赶人,只是走到三号灶前,用铁钩拨了拨灶膛里的柴:“火候到了,再烧就过了。”
她舀起一勺酱,吹了吹,递给周明远:“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