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接过,手有些抖。他尝了一口,又一口,然后慢慢蹲下来,蹲在灶边,像小时候蹲在奶奶灶前那样。
“就是这个味儿……”他声音哽咽,“我找了二十年。”
孙奶奶在他旁边坐下,老人的目光落在灶火上:“你奶奶……也是手艺人吧?”
“嗯。她姓陈,陈秀英。”
“秀字辈的。”孙奶奶点头,“我们这行,老一辈女的很多叫秀什么。我娘叫秀莲,我师父叫秀芳。”
她看着周明远:“你奶奶那手绝活,传下来了吗?”
周明远摇头:“我父亲学了,但没学全。他说太累,不如买现成的。到我这儿……连灶都没了。”
“可惜了。”孙奶奶轻声说,“但不可耻。这世道变得快,跟不上,不丢人。”
老人站起身,拍拍他的肩:“你今天能来,能尝出味儿不对,说明你奶奶的东西,没白传。根还在。”
周明远蹲在那儿,很久没动。灶膛里的余火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下午他离开时,没提收购,没提合作。只是在车间门口站了很久,最后说:“华丰下个月的广告,我会调整。”
“什么意思?”高军警惕地问。
“不攻击,不比较。”周明远拉开车门,“就讲手艺,讲传承。讲有些东西,急不得。”
车开走了。王老栓挠着头:“他这算……认输了?”
“不算。”李静看着远去的车影,“算想通了。”
傍晚,春苗从省城打来电话,声音激动得发颤:“静总,今天店里……来了个美食博主,拍了好多照片和视频。他说要免费帮咱们宣传!”
“什么博主?”
“叫‘老饕笔记’,有三十多万粉丝!他说他奶奶是四川人,小时候吃过类似的酱,后来吃不到了。今天在咱们店里尝了一口,哭了。”
李静打开电脑,搜索“老饕笔记”。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半小时前:
“今天在城西老街发现了一家店。店面不大,但有口老灶,有位老太太现场熬酱。尝了一口‘外婆的辣豆豉’,泪流满面——这是我奶奶的味道,是我以为这辈子再也找不到的味道。老板说,她们在乡下有个合作社,很多老人在做这个。如果你们也想找回记忆里的某个味道,去这里看看。坐标:……”
配图九张。孙奶奶熬酱的侧影,酱锅咕嘟的特写,墙上那些老照片,还有一张——春苗和几个顾客围在灶边,笑容灿烂。
评论已经上千条。
“看哭了,我外婆也会做这个。”
“地址记下了,周末就去。”
“这才是真正的匠心,不是广告打出来的。”
“求网店链接!”
李静一条条翻着,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合作社的灯一盏盏亮起,老车间,新厂房,研发中心,宿舍楼……星星点点,照亮了冬夜。
手机震动,是周明远发来的短信,很简短:
“广告文案初稿发你邮箱了。看看有没有要改的。”
李静点开邮箱。附件里是一份Word文档,标题是:《时间的味道——华丰·匠心系列》
开头第一段:
“有些味道,数据测不出,机器做不来。它们藏在老人颤抖的手稳住的勺里,藏在看了六十年火候的眼睛里,藏在愿意用一辈子,只做好一件事的心里。华丰·匠心系列,致敬所有被时间打磨、却未被时间带走的手艺。”
她看了很久,回复:
“很好。不用改。”
按下发送时,车间里传来赵寡妇喊开饭的声音。今晚吃面条,用新熬的酱拌。
香气飘过来,辣中带香,香中回甘。
李静关掉电脑,走向食堂。窗外,最后一抹霞光沉入山后,夜色彻底笼罩了李家洼。
但合作社的灯,还亮着。
一盏,一盏,暖黄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