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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楚王宫,月纹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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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宋玉苦笑,“在下以竹为君,修省自身。”

楚云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戏谑:“我读过你那篇《登徒子好色赋》,我觉得,你倒是更像兰。”

宋玉欣喜异常,连声音都颤了几分。

“娘娘谬赞,兰草雅正,在下亦不能自比。”

楚云盯着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宋玉啊宋玉,你果然是个妙人。好,那我就说说你为何像兰。”

她踱步到宋玉面前,直视他的眼睛:“你那篇文章,把登徒子说成好色之徒,只因他娶了个相貌不佳的妻子,却与她生了五个孩子。宋大夫,我来问你——若登徒子真如你所说,只是个好色之徒,他为何要娶一个丑女?而不是纳几房美妾?”

子规忿忿地切了一口:“就是!”

宋玉张口欲言,楚云却抬手制止了他。

“让我说完。”她眼中闪着锐利的光,“你文中还提到东邻之女,增一分太长,减一分太短,著粉太白,施朱太赤。宋大夫,我想问你——若不日日关注,细细打量,如何能知那女子著粉是否太白,施朱是否太赤?”

宋玉的脸微微红了。

“所以啊,”楚云的声音突然轻了下来,却更显锋利,“你那篇文章,看似在讽刺登徒子,实则暴露了自己。登徒子爱他的妻子,无论美丑,都愿与她相守生子,这是真情。而你,宋大夫,你过度关注东邻女子的妆容浓淡,还要自称柳下惠坐怀不乱,说你像兰,是觉得你自视甚高,顾影自怜。”

子规推搡着一脸黑线的洛七:“笑死我了,被骂了吧。”

室内一片寂静。竹影在风中沙沙作响。

良久,宋玉耳尖的红才堪堪消退,深深一揖:“姑娘高见,在下惭愧。”

瑶姬摆摆手:“没什么惭愧的。你们文人,总爱玩这些文字游戏,黑白相颠,也不过是为了驳倒对方的政见,我知道,你当时被登徒子构陷,不得已以此反击。但我确实,觉得你更像,兰。”

自视甚高是贵族子弟的通病,许多贵族子弟不过空有一副皮囊和礼仪,但有些人恰好有自视甚高的资本,于是这点孤高也变得可爱了起来。

眼前这个人,不比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赛级草包,倒有几分可用之处。

她走到案前,自己斟了一杯清水,也不招呼宋玉。

“西王母,我的养母。”楚云慢慢说道:

“涿鹿之战后,炎帝降罪于我,她救下了几近消散的我,让我管辖巫山。收复那十二条恶龙时,我几乎耗尽元神,若不是巫山的子民以自己的元神护住我,我早已魂飞魄散。”

窗外竹影摇曳,光影在她脸上交错。

楚云想起辛夷娘酿的醪酒、碧水给自己编的辫子,巫山热热闹闹的中元节……

她顿了顿,眼中有什么东西闪过,又迅速隐去。

“在我管辖期间,巫山精怪,安分守己,从未作乱。”

可西王母说,为了更大的天意,巫山必须牺牲。什么天意?不过是一场神仙间的棋局,巫山子民,成了可以舍弃的棋子……

宋玉静静听着,没有插话。他看到楚云的手在微微颤抖。

“当时,我剖出了最后一颗龙珠,也已经用尽力气了。”楚云的声音变得异常平静。

我和最后一条恶龙齐齐倒下。

我想着,就这样吧,就这样满身烂肉地,死在巫江的水里吧。

但是终究,我还是没死,我散去的精魄被一股五色的烟雾重新聚起,合于丹田。

我看着满江血色的水,自上游神女峰而下,顺流而下,一路奔腾。那不是恶龙的血,也不是我的……

接着我看见了漫天的五色烟霞,覆上了我的眼睑。我的眼里涌出未被血液污染的江水,视线变得模糊。

我挣扎着,却怎么也站不起……

我喊个不停,血水灌到我的喉咙口,眼耳口鼻酸涩……我喊个不停……巫山……巫山……巫山……巫山!!!巫山!!!!我喊个不停,挤尽胸腔最后一丝空间,我喊个不停!巫山……巫山……巫山!!直到泪水和江水将我一同淹没……

醒来之后就有些魔怔。

从前怎么自不量力跑去和炎帝干仗的,就怎么自不量力地和西王母来了一场。

虽然说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但我知道我的命是巫山救的,所以更不能就这样让他们销声匿迹。我要把事情闹大,闹得天翻地覆!我要苟活于世间,谁也杀不死我!

宋玉心下了然,在这之后,楚怀王就找到了她。从前怀王将其奉为神女,连对视都不敢,如今却将其囚禁在深宫高墙之内。

在怀王看来,自己成了神女的救世主,她应当感激他的庇护,应当接受他居高临下的爱慕;在楚云看来,不过是又一个庸常凡人。”

楚云饮尽杯中水,将杯子轻轻放下,手腕上的环扣磕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西王母说我行事太莽?留不得。宋大夫,你觉得呢?”

宋玉沉默片刻,道:“莽与勇,本就只有一线之隔……”

“娘娘心下了然,神明的存在依托香火,西王母无法彻底抹杀您。此番斗法,自然不算莽……在下看得出,您与西王母之间的恩怨纠葛,繁复不清。恩情,是世间最为无奈之情……”

她重新坐回窗边,目光投向远方的天空,那里有一片云,正缓缓飘过。

楚云的声音变得飘渺:“说实话,就像你说的那样,我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但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去活。也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是先报仇,还是先报恩。向什么地方报仇,又朝着什么地方报恩。”

西王母对我有救命之恩,巫山也是她赐给我的,但巫山子民的性命,也是正她夺去的。西王母救了我,巫山也救了我,说到底,我的命是她的,巫山也是她的。

她西王母为什么不愿意做一个实实在在的正派或者反派。

楚云站起身,走到宋玉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尺。宋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能看到她发丝遮盖下,眼中深邃的光。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宋大夫,我也不拐弯抹角逗你了,你师从屈子,屈子之死,你也知道谁才是祸首。”

宋玉愣住了。这个问题来得突然,精准地射中了他心中一个晦涩隐秘的角落。

屈子正是被怀王所逼,投江而亡。师者,父也。从小跟在屈子身边长大的孩子,又怎么会不悲痛。

但位极人臣,天职为忠,侍君侧,便要倾其力。这也是屈子对宋玉的教诲。

臣道难循……

俩人身份天差地别,此刻却怀着同一矛盾:

君与臣,究竟臣于何君?

恩与仇,究竟孰前孰后?

楚云看着宋玉闪烁不定的神情,缓缓摇头:

“与其暗自留着对怀王的微词,不如切切实实给他找点不痛快。我直说了,我想逃,宋大夫,你有何高见?”

宋玉深深地看着她,忽道:“天不设牢,人心自囚”

楚云开怀大笑。

“宋大夫,你该走了。”她说,“怀王不喜欢别人在我这里待太久。”

宋玉点头,走到门边,却又停下:“在下还会再来,若娘娘不嫌打扰。”

“随你。”楚云背对着他,望着窗外的竹影。

门轻轻关上,室内恢复了寂静。楚云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进来的竹叶。

她想起巫山的竹林,想起那些在竹林中嬉戏的山精野怪,恍然间仿佛又听见他们为她唱的“神女谣”:

瑶姬瑶姬,巫山之女;

乘风而行,踏云而舞;

护我山川,守我乡土;

生死不弃,永不相负。

窗外,宋玉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廊下,听着室内无声的寂静,忽然明白:

为臣者,当为天下之臣。

他解下腰间竹笛,吹起巫山民间流传的“神女谣”。一袭青衫在风中飘动。

室内,楚云松开了手,竹叶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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