馆长元神溃散后,记忆并未湮灭,依旧附着于曾与她因果交织的地、物、人。
须亲身寻访这些记忆残片,踏入馆长的记忆涡流。待到诸片集齐,在识海内将其熔铸重圆。便可唤回馆长元神。
此法凶险处在于,极易溺于他人记忆,忘却本我,困于其中。故需以一物作心锚,留住现世清明。
室内,黄衫侍者娓娓介绍。门栏外,宋玉走后,立刻涌来一群看热闹的茶侍,七嘴八舌谈论着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来客。
“我没听错吧,他们是要设离魂招吗?那可是上古法阵,别说学了,估计他俩都没听说过。”
“就是啊,明显就不会,还叫我们搬翻译书,列阵哪有现学的啊。”
那位留下的黄衫茶侍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充耳不闻,递来一份文件。
“此法由上古阵师所创,阵师需拥有极致的感知力和判断力,对天地运行法则和数理术数也要有扎实的认知。你们由谁担任此阵的阵师,在此签下免责声明,声明若有不良后果,楚云艺术馆集团不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洛七沉着嗓子问了句,成功率几成?
黄衫茶侍声音无一丝波澜:“若是成功列阵,便有七成。”
子规拍案而起:“七成?我高铁票候补成功率都没有七成!七成!宋玉他怎么想的,掰扯这大半天!”
洛七淡淡地啜了一口茶:“谁知道呢。”
黄衫茶侍微微压了点嗓子,又说了一遍,重音踩在前几个字上,似乎是有意提醒:
“若是成功列阵,便有七成。”
洛七撇了一眼子规,能行吗你。
子规一边搬书,一边喋喋不休:“这有什么不行的,这不有教科书吗,学一学不什么都会了。瞧不起谁啊你。”
“来,搭把手,把那些翻译书搬过来。我已经很辛苦了啊喂,我一个娇娇弱弱的美男子从聚鹤峰扛回来这老些人……再说,我出席阵师的费用很贵的,这你们集团得报销知不知道……”
子规捋起袖子,嘟囔着,按下手印。
两个时辰过去,子规依旧在书堆里翻阅,口里念的振振有词。时不时喝一口茶,玩玩手机……
好标准的考前临时抱佛脚。
天色已暗,门外看热闹的茶侍再看下去就错过晚间打卡了,已走得七七八八。
一侍女已倚在栏杆上,似有鼾声。忽,一道红飘带顺风划过此女脸颊。
紧接着,茶室内一道红光亮起,门外随侍的那几个姑娘举目大惊,险些跌了盘子,摇醒那侍女,几人齐齐朝屋内望去。
这可是上古阵法,
居然真给他瞎猫碰上死耗子了。
只见无数甲骨字符飘然而起,闪动着灿然金光。一个硕大的九重法阵瞬间层层扩开,登时笼罩了整个暮雨坊,所有的打卡系统纷纷瘫痪。风动竹摇,惊动了神女峰景兰台上的宋玉。
子规瘫坐在阵法中央,已是满头大汗:
“洛七,你,去站正东位。”
那黄衫茶侍捧来一面竹木托盘,上覆一红布,揭开,乃是一轮昏黄的铜镜。
黄衫侍者开口:“此镜为心锚,常持一念,留得现世清明,愿二位此去一帆风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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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王宫遗址,
楚宫重楼叠檐,在雕栏画栋深处,楚云被囚于此。
窗外是潇潇竹影,窗内是金丝楠木的幽香。箱盒满盛,各式珠宝钗环堆叠。
楚云眼下发青,憔悴异常。
此前,楚云神格被剥,肉身被锁,全身十二条主经被灌上噬仙浆,手脚关节处各以一肃金针刺入,贯穿而出,扣上一金箍环扣。如今动辄便有噬骨钻心之苦。
因此无法自如活动,居于满室金玉之中,身上只一袭鹅黄素衣,没有半点珠翠,却更显清冽。宫人送来的云锦华服从未开封,只穿自己那件黄衫。
这个楚云,似乎与寻常那个没心没肺的泼皮无赖楚云不同。
眉宇间多了几分正气。
子规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洛七~洛七!你听得见吗。”
洛七:“听得见,但我怎么感觉……视线不太好,眼前,黄黄的。”
子规:“你眼屎没擦。”
洛七狠狠拧了一下盘坐的子规:“滚!”
子规吃痛求饶:“好好好,停手啊姑奶奶,你现在是楚王宫的镜子,铜的,所以黄。”
洛七点点头:“来人了。”
宫女一声传唤:“姑娘,宋大夫来了。”
楚云没有回头。她知道宋玉来了,那脚步声很轻,步履间环佩鸣响,楚云知道,这是兰厅贵步,是贵族间代代相传、引以为傲的步履。
她听过太多这样的脚步——因为治水有功,她也曾是楚国的神女,万众敬仰,行至何处,皆是花玉抛雪、金珠流萤,王公贵子,朝拜跪伏,络绎不绝。
如今,这脚步来自一个男人,一个楚国的文人,怀王的宠臣。
子规窃窃:“这就是宋玉?啊呀,你偏一偏,我也要看。”
洛七不耐烦地颤抖了一下,险些从台面上跌下:“宋玉你又不是没见过。别挤!”
“瑶姬娘娘安好?”宋玉的声音温润如玉,带着宝气和灵气,正如他的名字。
楚云这才转身,打量着他:
一袭青绸长衫,玉冠束发,眉目朗如远山,身形动若青竹。她想,好一杆标志的小公子。
安好?阶下囚还谈什么安好不安好。
楚云轻笑,声音里带着沙哑,似乎朝镜子看了一眼:“宋大夫这话问得妙。明知我被囚于此,日日承受噬骨钻心之苦,还问安好。”
子规嗑上了瓜子:“宋玉说话一直都这样,楚云也这么文绉绉的,好怪。”
洛七拧了一把子规:“闭上你的嘴。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能听到我们说话。”
宋玉微微一怔,却不恼怒,反而笑了:“是在下失言。只是除了问安,不知如何开口。”
“那就别开口。”楚云拖着环扣,走向窗边,背对着他,“怀王让你来的?”
来看看这只落难神鸟是否被驯服,是否愿做笼中金雀?
“并非如此。”宋玉走近几步,却始终保持着一个恰当的距离,“是在下自己想来。”
这么多天,楚云接触到的侍者,无一例外,都在劝慰楚云抛却仙身,在楚王的庇护下,做一个凡人。
楚云转过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她看着宋玉,仿佛要透过那张俊美的脸庞,看到更深处的东西。
“你好奇?”她问。
好奇一个从神坛跌落的女人是什么模样?好奇传说中收复恶龙、助禹治水的瑶姬,如今如何落魄?男人总爱这种神女跌落神坛的戏码,美其名曰收养落难神女,把用廉价的温柔捡漏说得这么唯美动人。
子规大呼一声耶,可乐洒在洛七脚边。
“以我一千八百六十五集《霸道太监狠狠宠》的追更储备经验,烂大街偶像剧戏码即将上演。”
洛七:“少看点,也不至于弱智成现在这样。还有,可乐怎么回事,都撒我这儿了!我们现在是在救楚云的命,懂不懂啊,能不能严肃一点!把可乐换成我刚泡的枸杞玉竹水,去。”
宋玉摇头:“《山海经》述,炎帝有女名女尸,死于大义,化为瑶草。后又闻西王母收养一女,名瑶姬,镇守巫山,收服恶龙、助禹治水、天下安邦。竹骨石魄,不过一时落魄而已……这样的女子,在下只是……想见见。”
“宋绿茶这是在干嘛……平时不是挺会来事的,这时候搞什么问政神女……写申论吗这是在……”
子规说着便把一瓶可乐递给洛七。
洛七:“不喝。”
子规:“谁给你了,给我拧下盖儿。”
楚云笑了:“宋大夫果然会说话。只是你说错了一点——竹有脆日,石有裂时,我不是‘一时落魄’,是被彻底抛弃了。”
楚云看着宋玉低眉顺目的姿态和通身的青绿装束,忽然一笑,问道:
“你喜欢竹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