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颗不祥的黑色陨星划破天幕,已整整一年。曾经动荡的兰彻斯特,如今像一块被反复捶打后终于成型的坚铁。
那些或明或暗的地方势力,要么悄然归顺于大公府的旗帜下,要么,便如同秋叶般无声无息地消散在暗处的寒风里。内耗的杂音已然平息,整个北境的尖刀,终于能同步对准灰雾蔓延的方向。
复苏的迹象,在里斯曼城的街头巷尾悄然显现。
曾经紧闭的店铺重新支起了窗板,铁匠铺里传来节奏分明的敲击声,为前线打造着箭簇与刀剑。
难民们脸上不再是纯然的绝望,他们在大公府组织下,或参与修筑防御工事,或学习新的手艺,换取赖以生存的口粮与炭火。
集市上来自南方的粮车络绎不绝,人们排着队,用大公府发放的配给券换取面粉与干肉,虽不富足,却也足以维系生计。
城墙之外,灰雾依旧在不祥地蠕动、扩张。但每当那些扭曲的亡灵生物试图越界,严阵以待的兰彻斯特军团便会以整齐的盾墙和箭雨予以迎头痛击。
维持这一切的庞大开销,其一得归功于布伦赛那些贵族夫人与小姐们的热情馈赠;其二,也是更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那些时不时凭空出现在库房中的木箱,里面整齐码放着珠宝、地契与银票——伴随着的,总是某某富商或贵族于宅邸内“神秘暴毙”的消息。
街头巷尾开始流传,这是炽阳神降下的神迹,专门惩戒那些在危难之际仍心怀不轨的叛徒。
每当听到这类传言,混迹于人群中的夏绵,总是微微压低帽檐,无人得见她唇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今天是前大公的忌日。
去年此日,家家户户门前的黑幡和行人身上缠裹的黑纱淹没了兰彻斯特,哭泣与绝望随灰雾一同蔓延。但今日,这片土地将不再沉溺于悲伤。
兰彻斯特将举行一场盛大的阅兵仪式,希望能让饱受蹂躏的人民,从阴霾中抬起头,重燃对未来的信心与希望。
或许,也悄然寄托着现任大公那封无法投递的家书——告慰父亲在天之灵:您深爱的兰彻斯特正一点一滴地复苏,请您安息。
“为了兰彻斯特!”
数千名士兵的怒吼汇成雷鸣,震荡着冻土与天空。这只是兰彻斯特军团的冰山一角,代表着上万精锐中的一小部分。
此刻,军团的主力正分散部署在漫长而严酷的北境防线上。他们的枪尖所指,是亡灵的威胁;他们的身后,是亟待重建的家园。
数万领民从四面八方涌来,挤满了城墙与瞭望台。他们伸长脖子,目光灼热地追随着下方行进的方阵。
这支军容严整、纪律森严的部队步伐整齐划一。军服虽然朴素,却掩不住那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坚毅与决心。气势如虹的压迫感仿佛能将所有的恐惧与绝望一扫而空。
看着眼前这支钢铁之师,谁能想象,不到一年前,队伍里半数的人还是面黄肌瘦、连武器都难以握稳的难民?
瑞秋焦急地踮起脚尖,将小小的身子努力探出城墙垛口。她眯着被阳光晃得有些刺痛的眼睛,在下方那望不到尽头的军团方阵中,仔细地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当哥哥小约翰的脸庞终于映入眼帘时,她激动得小脸涨红,忍不住高举双手,拼命地朝他挥舞,嘴里兴奋地向身旁的小姊妹安妮炫耀:“快看!那是我哥哥!”
安妮也有些羞涩地朝小约翰挥了挥手。
队伍中,小约翰的身姿因军旅生活而显得更加挺拔。每日的充足营养补给与严酷训练,让他又长高了一截。身上那套简洁的铁甲,衬托出他日渐宽阔的肩膀,已然有了几分少年战士的凛然气概。经过血与火的淬炼,他的面色已不再稚嫩,眼神更是流露着坚定。
然而,当他透过密集的人群,在城墙上捕捉到妹妹那张激动的小脸时,他那紧绷的嘴角却不自觉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有些傻气的笑容。又在看到旁边的安妮时,强自镇定,只盖在头盔下的耳尖泛起了红晕。
苦难是插进骨髓的刻刀,每一刀都剜出血肉,每一痕都凿出绝望。可谁能想到——正是这柄刀,在剔去软弱的腐肉后,竟雕琢出了钢铁的脊梁。
人类就是这么奇妙的生物——并非生来坚不可摧,却总有那么一些,能在命运最晦暗的低谷中,爆发出惊人的韧性,快速成长,破茧成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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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午间阅兵典礼结束,兰彻斯特大公便悄然失去了踪影。
日影自中天一路西斜,将耀眼的光芒淬炼成流金的余晖。
夏绵在里斯曼城最高的尖塔顶端找到了凯恩。
暮色四合,晚霞为古老的塔身镀上一层燃烧般的金红。它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漂浮在时间的洪流之外。
凯恩独自静立在塔顶边缘,凛冽的晚风撕扯着他的黑发,身后的黑色披风如战旗般在风中猎猎作响。细密的雪花纷飞,如无声的叹息,轻柔地洒落在他的肩头,为他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白。
夕阳沉坠,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无限拉长,孤寂得仿佛要与这片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夏绵远远望着那道背影,那萦绕在他周身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悲伤,让她的心口泛起细密而尖锐的疼痛。
他在思念着父亲吗?一年前的今日,他手刃了自己的父亲,那是怎样刻苦铭心的痛呢?
她想上前,却又怕他只想独自疗伤。踌躇之间,脚下不慎踢动一颗石子,石子滚动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