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梁晨也转过身,看向了季甜甜。
梁晨的眼睛比刚刚还要圆,黑色的瞳孔在颤抖,唇角紧闭,气息因呼不出来而在胸腔中扩大,能听见“咚咚”的心跳声。
她看着眼前的季甜甜。季甜甜不肯和她对视,整个人的神态从里到外,都在示弱。她好像知道梁晨会生气,但一腔孤勇就是要讲出这两句话。
梁晨确实有些生气了。
“梁晨,你受伤了?”
叶承游放下手里的纸杯,从椅背里直起身,看着梁晨。梁若为也从刚才点头哈腰的阵势里回来,审视着梁晨,从头到脚。
“……还好。”
梁晨说着,把右手又往里缩了点。在教室的时候,季甜甜曾经短暂地牵过这只手,试图捂暖它,但是梁晨不想。至于为什么不想,梁晨说不明白。
她明明就很想把手伸进那个人的怀里,要让对方好好哄着它才肯好,可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梁晨就把自己给吓到了。
就好像现在一样,她的背还在疼,腿弯也打晃。她分明很希望季甜甜像从前一样,走过来,接住自己,抱一抱。可她偏不肯服输。甚至要站得离季甜甜远远的,生怕自己再靠近一点点,就一下子就溃败,沦为手下败将。
她梁晨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脆弱,哪怕是眼前面露关心的梁若为。
所以梁晨觉得自己理所当然地生气了。为了季甜甜在另外两个「外人」面前,挑出自己的一点脆弱。
叶承游等了半天,只等到梁晨不疼不痒的两个字回答,心里捉摸不定,就干脆站起来走近,准备仔细问问到底怎么回事。
恰巧此时,办公室的门被“笃笃”敲响。一个女人的细高跟声音出现在门外。
叶承游作罢,又叹口气,走过去开门。
门一开,一个打扮朴素的中年女人出现在门外。她挽着低垂的发髻,塑料夹盘住有些稀少的头发,黑里带着灰白。一张口,带着抱歉又讨好的笑意。
“叶老师吧?我是季甜甜的妈妈。”
叶承游笑着把人给请了进来。四方的工位上挤了五个人,顿时局促起来。
两位家长到齐,叶承游很简单地又复述了一遍今天的原委,着重批评的是梁晨,但宋梅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叶老师,让您费心!我也是老师,我平时在家也教育孩子的,也不知道怎么就……”
说着说着,宋梅的目光剐过梁晨,像要从她身上剥下来一层皮。梁晨被那眼神看得难受,转过头去。她不太喜欢这位女士,从国庆节在季甜甜家见第一面起,就打心眼里不喜欢。
梁晨躲开她的目光,可宋梅却不肯罢休:“叶老师说得对,是要好好查一查到底是谁挑起的事端。季甜甜在家里都很乖的,从来不会打架。”
这句话带刺,阴阳得梁若为一下子脸色就变了,从挨训的小学生重新变回一个四十岁的父亲。他一步就跨了出去:“诶,话怎么能这么说呢?我们家晨晨在家也很乖,而且现在还被那群小混混打伤了啊,也是受害者。”
气氛一下子剑拔弩张。
叶承游没想到二位家长先不对付,只好打圆场,想让两人各领一份检讨回家就作罢。结果梁若为不干了:“怎么就轮到我们写检讨?晨晨也说了,是那群混混先来挑的事。”
宋梅白了他一眼:“这位家长,老师布置任务了就好好完成,上梁不正下梁会歪的。”
眼看一场混战要开始,梁晨觉得被吵得头疼。她放下了原本握拳的右手,掌骨上的伤口还是很痛,鲜血洇过,有丝丝凉意。
“叶老师,我会写检讨。一式两份,季甜甜的那一份也归我,你看行不行?”
在场三个大人,忽然都被这小姑娘看似疑问的不容置喙震住,只有季甜甜没有,她反而有些着急,抢了一步上来想拉住梁晨,却又在宋梅的目光里把手收了回去。
“梁晨,我会自己写,我不要你帮。”
梁晨恢复平静,看着她:“没事,我写。”
办公桌上,电脑桌面的画布一跳,熄屏成深蓝色,一个「Windows」的图标在上面乱跑。梁晨的眼神就跟着小光标一起跑,不肯看季甜甜。
最终,这场混乱的请家长以梁晨写两份检讨为结束。
叶承游摆手,说交了检讨这事儿就算过去。鉴于两个孩子刚打完架可能都伤到了,家长也来了,干脆就直接接走,晚自习不上了。
梁若为对此表示很雀跃,拉着梁晨就往校外走。
倒是宋梅,走出办公室门的时候脸色依然阴沉一片。她说什么都不肯女儿不参加晚自习,一定要让季甜甜回班,上到晚上九点半再放学,自己宁愿在校门口的寒风里等她。
“我女儿不可以不好好学习。晚自习要上。”
叶承游只觉得身上很疲惫,好像有些偏头痛。他只好把两位家长都送了出去,去留随意。
走廊里,梁若为牵着梁晨,宋梅推着季甜甜。两对父母与女儿,一对向左,一对向右,就此分道扬镳。
直到走出去很远,已经到了楼梯口,季甜甜还是在母亲的逼视下,偷偷逮着空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里已经空空荡荡,没有梁晨的身影。
季甜甜眼里的光暗下去。
宋梅一把揪住了女儿的头发,把她的视线拽回来,强迫她看向自己:
“甜甜,妈妈再跟你说一遍,你不好好学习,就是对不起我,对不起你爸。不要为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你的成绩。”
季甜甜被她揪得头皮都痛,在无人的走廊里喘着气,说不出话来。
“听见没有!”
这句话几乎像嚎叫,带着宋梅的几颗唾沫星子,砸碎在季甜甜脸上。
“听见了。”
季甜甜回答她。
冬天的冷风里,宋梅搂住了这个比自己还高的女儿,语气忽然柔然下来。
“喊我什么?”
“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