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海城，到处都灰蒙蒙的。

海城中学的校区旁边有几片城郊村子，这几天全在烧秸秆，没日没夜地烧，一股焦味。

梁晨缩在座位上听课，眼睛却看着窗外。蒙尘的天像不透风的水泥墙，压在海中头顶上。黑板上，叶承游正在板书一道幂函数的题目，是上次周练的大题。

他抄完题干就转过了身，扔掉了手里的粉笔头。

“第一小问很简单啊，谁来说一下思路。”

下面传来一阵唔哝，是毛茂学在回答他。

毛茂学是一班数学成绩最好的奇才，可惜奇得过了头，叶承游一般也听不懂他的脑回路，于是他朝毛茂学丢了个眼色，示意这位奇才不要再给提示了，他要点人起来回答问题了。

底下坐着的一片全在点头打瞌睡，梁晨很扎眼地没打瞌睡，但显然也没在听讲。

“梁晨，那你起来说一下吧。”

梁晨正沉浸在白茫茫的天色里，思考这到底是雾还是烟，猛然听到自己名字，人从座位上弹了起来，膝盖一下子就磕到了桌腿。

桌子“吱啦”一声被拱了出去。

刺耳的动静惊醒了几个见周公的同学，前排坐着的纷纷回头来看梁晨。

梁晨有些尴尬的把自己桌子拖回来。捏住桌角往回拉的时候，手背碰到了同样在拉桌子的季甜甜。梁晨像触电一样把手收了回来，然后在座位上，安静地罚站。

叶承游早就猜到这个结果，眉毛一拧，脸色倒不算愠怒：

“坐下吧坐下吧，上课好好听，知道没有？”

梁晨乖顺地坐了回去。余光里，她看见季甜甜的手在课桌下面，偷偷蜷成了一个小拳头。

小拳头攥了一会，松开，重新回到卷子上写笔记。

梁晨后知后觉地起了一小片鸡皮疙瘩。

她有点说不清刚刚那阵电流是什么意思，可是自从那天在小林子里把季甜甜护在身下，为她扛下拳脚之后，梁晨好像突然有点害怕和对方过度接触了。

三八线的界限很分明，她不敢再像之前那样任由季甜甜牵住自己，也害怕她突然伸手来给自己整理耳边那缕头发，甚至连对视，梁晨都故意要拐着弯儿。

——因为她发现自己没办法清清白白地望着那片春水一样的眸子。

海城在入冬，可是那两湾黑色的湖水却没有。

所谓「温水煮青蛙」，梁晨觉得再这么泡下去，自己这只笨青蛙，哪一天就真的要“呱”一声溺毙在这温泉之中了。

四十五分钟很快过去，下课铃乱叫一气，把全班的同学全给喊醒。

叶承游收拾自己的教案，练习册和试卷在讲台上敲得清脆作响。他把理好的纸张收回公文包，抬脚正要走，却凌空止步，人又绕回了讲台。

“想起来一件事和同学们说一下。”

他的食指关节叩在讲台上，像敲门一样。门口正要出去的几位同学只好也折返回来，眼巴巴等他说。

“教育部新下的通知，海城现在不允许教师补课了，以后呢，也只会越查越严。各位同学不要总是课上不听，全指望着课后开小灶。课堂上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啊。”

这件事无关痛痒，无非是叶老师咽不下这口气，绕回来提醒大家上课不许睡觉。门口站着的同学没听完就跑了，叶承游刚走出门，班里就空了一半。

梁晨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没有动。

以前，课间的时候，季甜甜都会转向左边，看梁晨在干什么，然后和她说话。可自从那次请家长之后，季甜甜好像也变了。她不会再如从前那样主动起话头，可是眼神遮盖不住，还是偷偷流向左边。

她不起话头，这两张桌子之间的空间就很安静。

季甜甜的头微微偏左，目光垂落，像在发呆，可视线延长出去，虚线却不偏不倚落在梁晨那只右手上。

梁晨也低着头，同样盯着自己的右手。

这只手刚刚很不小心地擦过季甜甜的手背，梁晨在心里发誓自己不是故意的，但还是忍不住看过去。

右手手背上，在连接食指的掌骨位置有一个疤。疤痕不大，但是歪歪扭扭的，在细腻的皮肤上凸起又皱缩，有点丑。

这是那天打架留下的。

那天回去之后，梁晨一直把手躲在衣袖里不肯示人。结果洗澡时流了一地的血，陈小玲尖叫着要带她去医院，可梁晨死活不去。她倔起来的时候，如陈小玲所说，像一头不会讲话的倔驴，连梁若为都拖不动。

后来没办法，夫妻俩只能看着这头亲生的倔驴自己在家换纱布，一圈一圈把那块残破的皮肤缠起来，缠到现在，就留下了这么个疤。

刚刚拖桌子的时候，和季甜甜肌肤接触的地方，正正好就是这块丑陋疤痕的凸起。

季甜甜的汗毛柔软地擦着它，隔靴搔痒似的略过去。梁晨一回想，立刻头皮发麻。

十分钟的课间就快要过去，两个人各自在座位上若有所思。梁晨觉得这节下课或许也等不到季甜甜开口了，可就在上课前两分钟，季甜甜竟然说话了。

她说：“梁晨，你要是课上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