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梁晨没有想到的是，自从那天被叶承游喊去谈话之后，她和梁若为的冷战莫名其妙结束了，但和季甜甜的关系，却变得微妙了起来。

事情从她在办公室见到梁若为开始。

四十几岁的男人站在叶老师的办公室里，缩着头，变成了一个挨训的小学生。

他在给自己领导倒一壶热茶的时候接到电话。电话里，叶老师语气感人地讲述了他女儿是如何在学校和混混们打架，又如何招惹到了一名国际部的学生，并因此惊动了校长的。

其实这件事本来不需要这么大动干戈，叶承游不是喜欢动不动给学生株连九族的人。可奈何有一个叫饶大蓝的女孩子去校长办公室告状，风风火火地把花雅致给送进了办公室挨训。

叶承游于是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听筒那一头，年逾半百的男人很生气，座机嗡嗡地震：

“你们班什么情况？重点班的就给我老老实实学习，干什么去惹国际部的？搞不清楚几斤几两！国际部离主楼那么远，他们是怎么有联系的，你给我好好查一查。惹事的两个学生都给我处理一下，然后给我写报告。”

叶承游扁嘴，有苦难言，陪笑地答应：“肯定肯定，是我管束不好。”

电话那头的火稍稍熄灭，校长换了个口气，语重心长道：

“叶老师，不是我为难你。但你也知道我们国际部都供着些什么人家的孩子，你们班的家长惹不起的。小叶啊，我跟你透个底吧，这次新校区的建设，光是花家一家，就出了十来万啊。”

叶承游心里有数国际部在出资，但也没能想象出来是这个数，哑然了片刻，才扶着眼镜腿儿，说一定好好批评教育。

好话丑话都说完，校长很满意叶承游的态度，收尾道：“小叶老师，花同学那边我已经教育过了，和校外乱七八糟的人有勾结确实是他不对。你那边你也注意一下。”

“诶好的好的，校长。”

叶承游挂断座机听筒，窝在他的旋转电脑椅里，捏了捏眉头。

停了片刻，他转头打给了通讯录本子上记着的两位家长。叫梁若为的男人在电话里就连声道歉，不到半小时就赶到了他办公室。倒是那个叫宋梅的女人，打了三次才接通，说过会儿到。

梁晨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看见梁若为正在罚站。

办公室里没有椅子给他坐，看见梁晨进来了，梁若为也没说话，拿眼角余光看了一眼女儿，转头嬉皮笑脸地去迎接叶承游。

“叶老师叶老师，你看看这孩子上晚自习呢，怎么把孩子也给喊来了。晨晨是不对，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她！”

叶承游点点头，指了自己工位角落的位置，示意梁晨和季甜甜站过去。

“你们俩说说，什么情况今天。”

梁晨把右手躲在袖子里。来的这一路上她走的很快，季甜甜被她远远甩在了身后，这会儿站得离她也有些距离，梁晨只能听见她轻喘一样的呼吸。

那呼吸混乱，带着水汽，似乎还有些什么情绪需要平复，不能回答叶承游的问题。

梁晨一直低低的目光抬起，很清白地看向叶承游。

“有一群校外来的人把我们堵在路上了。”

“然后呢？然后你们就打架了？”

“嗯。打架了。”

叶承游“啪”的一声拍了下办公桌，梁晨听见身后季甜甜被这忽然的动静吓了一大跳。

“这就是你认错的态度？”

梁晨张张嘴，想说话，但最终咽了回去。她视线微扬，看了眼叶承游，又看了眼梁若为。

她的眼睛确实很漂亮，睁圆了的时候，像驯服过的小狼，眼波里能传达出话来。

这双眼睛在说：我没错。

叶承游的火气被勾到最大，一下子从电脑椅上弹起来，又被梁若为给摁了回去。

“消消气啊叶老师，回去我批评她！您别跟个孩子气坏了。”

这位父亲反客为主，去自动饮水机接了杯温水，递到叶承游手边：“孩子嘛，有些打闹难免的。你看晨晨这校服脏的，但其实回去洗洗也就好了。俩孩子都没事才重要呀。”

说着，他满是皱纹的笑脸转向梁晨，又连带着一起扫过季甜甜。

这个站在女儿身后的女孩，脸色灰败，不肯抬头。浓密的眼睫落下一片阴影，遮住她闪烁的目光。

叶承游那边被摁着灌了半杯水，火苗浇灭不少。他深深叹了口气，看着梁晨说：

“梁晨，老师知道你们都是好学生，能进重点班，不容易。可你们怎么会和国际部那边有关系呢？”

梁晨吸了吸鼻子。

“你认识花雅致同学吧？”

这句话叶承游是盯着梁晨问的。

梁晨的鼻音很重，回答的时候却并不拖泥带水：“认识。叶老师，花雅致是我初中同学。”

“你干什么要和自己的初中同学过不去呢？”

叶承游的语气里恨铁不成钢，眉毛拧成一团，在办公桌上扶额，半句话要叹三口气。他开始絮絮叨叨地教育梁晨，不应该去和国际部有关系，重点班已经连教室都设置地与世隔绝了，怎么还是不肯安分守己呢。

他的教育属于细水长流类型，十句批评里夹杂一句安慰，总体却还是责怪的意思，就这么涓涓不断地念叨了十几分钟。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沉，办公室里惨白的灯光映照出灰白的景。

突然，一直沉默的季甜甜开口了。

“可是是他们先欺负梁晨的。”

叶承游有些不可置信地转向季甜甜。这个站在后面的女孩子从进门起就没说过一句话，看样子刚哭过，抬起的眼眸里还沾着潮气，和她本人一样有一股潮湿之感，我见犹怜的样子。

印象里，这个女孩子在班上一直很明朗的模样，成绩不错，平日里同学关系也很好，干什么事都认认真真的。她牵扯进这种群架里，叶承游其实也很疑惑。

但现在，她的表情令叶承游更加疑惑。

季甜甜停了一会，眼眸重新落下去，站在自己的那片阴影里，又补了一句：

“梁晨受伤了，不是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