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玄度并没有闭关太久。
后山的洞府里冷清得很,只有一石桌,一石床,连日光都微弱。他到那里没几天,就开始想谢亭曈了。
他闭关本是想借着清净,理清心里那些关于谢亭曈的情愫,但没想到独处的时候,更加静不下心。
他试着打坐凝神,催动灵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念想压下去,但闭上眼,眼前全是谢亭曈。
他强迫自己坚持,强迫自己不去想,但这份克制抵不过思念。还没坚持一个月,他便放弃了。
谢亭曈在他身边时,他只觉光阴飞逝;谢亭曈不在时,日子便慢得每一秒都是像是煎熬。
他从未如此牵挂一个人。看到谢亭曈笑,他便也欢欣;看到他皱眉,便想替他抚平;看他发呆时觉得可爱,看他落泪时觉得心疼;看他出剑时意气风发的模样,会觉得耀眼。
与他在一起,连靠在树下一起发呆都有意思。
关玄度想,或许这就是喜欢。
想通的那一刻,所有的纠结都烟消云散了。那些暧昧不清的梦不再让他无措,那些说不清的情愫也终于有了名字。
原来都是因为喜欢。
他决定要去找谢亭曈,要去见他,那些纠结许久的心事,那些他藏在心里的感情,他想告诉他。
于是他出关了。
他先回了长风阁,没见到谢亭曈,便又转去演武场,问剑阁,那些他们经常去的地方。但都没有。
谢亭曈不在山中,那肯定是下山了。他下山之前肯定会去找师尊报备。
他转身,往主殿方向走去。但主殿中没有时修竹,只有兰濯和游山水。
殿中气氛沉重得令人窒息。兰濯双手捂着脸,肩膀颤抖着;游山水性子散漫,爱开玩笑,从来都是笑意盈盈的,但他脸上此刻没有丝毫笑意,眼眶泛红,一脸悲戚之色。
两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是他,都没有说话。他们只是眼神复杂地看着他,里面有同情,有不忍。
那一瞬间,不详的预感在他心底疯狂滋生。
“大师姐,二师兄。”他听见有个干涩得不像自己的声音在问,“谢亭曈呢?他在哪里?”
兰濯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刚一开口,便被哽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是僵在那里,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游山水的声音也沙哑得厉害,他别过头去,不敢看关玄度的眼睛,艰难道:“你……你先等等吧,等师尊回来。”
关玄度没有再问。
他转身就往外走。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觉得自己必须走,必须去找谢亭曈。他们这样的反应一定是弄错了什么,一定是——
他刚走出殿门,就看见了时修竹。
时修竹怀中抱着池鹤月,小姑娘双目紧闭,眉头紧紧皱着,像是晕厥了过去,气息微弱得几乎感受不到。而他的身后,停着一具棺木。
关玄度的呼吸几乎要停滞了。
他看见师尊的神色异常沉重。那张总是云淡风轻、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脸上,此刻全是悲凉和痛惜。
关玄度僵在原地,浑身冰冷,他从未觉得迈开步子是如此艰难的一件事。
他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兰濯和游山水从主殿中走了出来。他看见兰濯走到棺木边,只是匆匆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泣不成声。
关玄度不愿过去。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死死地盯着那具棺木。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是真的,是自己想错了,或许只是师尊带回了某位故友的遗体,与谢亭曈无关,谢亭曈只是下山还没回来而已。
仿佛这样自欺欺人,就能逃避那些他不敢面对的事实。
时修竹看着他,长叹了一声,轻声道:“你去看看亭曈吧。”
关玄度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师尊……”
“鹤月受伤昏迷,我先去安置她。”时修竹的声音很轻,“亭曈他……他一直念着你。”
然后他走到关玄度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关玄度也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具棺木。
那不是真的。他想。
一定不是真的。
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向前迈出一步。
一步,又一步。
最终他走到棺木前。
那个他朝思夜想的人,此刻闭着眼躺在棺木中,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张扬与鲜活。他身上穿着那件他最喜欢的天水碧色衣袍,只是上面染了大片大片的暗红,狰狞而刺眼。
但他的手中却有一朵完好无损的墨色灵芝。
那是什么?
关玄度盯着那朵灵芝,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读过那么多典籍,对灵植学的造诣就连师尊都时常称赞,他本应该一眼就能认出那是什么。
可此刻他却什么也想不起来。
那是灵芝吗?
墨色的灵芝。为什么会在那里?是谁放进去的?是师尊吗?
他的目光移向那些暗红的血迹。那么大一片,几乎染透了半身衣袍。
他忽然不想知道了。
他不想知道那是什么东西,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想知道为什么谢亭曈会躺在这里。
不想知道衣袍上的那些血是从哪里流出来的,不想知道谢亭曈当时疼不疼,有没有害怕,不想知道他当时心里在想些什么,不想知道他有没有……有没有来得及说什么。
关玄度猛地闭了闭眼。
他想回到自己闭关前,回到那个寻常的清晨。他要拦住谢亭曈,不让他下山,或者自己跟他一起去,这样就不会留他一个人面对那些危险。
但他明白这是无法实现的奢望,所以他痛苦。
他拼命地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梦,一场无比真实、无比可怕的梦而已。
他做过很多关于谢亭曈的梦。有些梦里,谢亭曈对着他笑得眉眼弯弯;有些梦里剑光交错,是他们在演武场练剑;还有些梦里,他们纠缠在一起,气息交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