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玄度觉得自己不太对劲。
不知从何时开始,谢亭曈经常造访他的梦中。
起初只是一些零碎的日常片段,比如练剑时认真的谢亭曈,下山玩时雀跃的谢亭曈,还有月光下睡着的、恬静的谢亭曈。
他没有在意。
可渐渐地,那些梦开始变得荒唐起来。
今夜又是如此。
梦里是他的房间,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柔和。他坐在榻边,手中是温热的触感,似乎牵着另一个人的手。
下一刻,一个身影轻轻靠了过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是谢亭曈。
梦里的谢亭曈不似白日里那般张扬肆意。烛光落在他脸上,竟添了几分柔软的意味。
他脸颊泛着淡淡的绯红,眼睛湿漉漉的,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人移不开眼,又不敢多看。
“师兄,”谢亭曈开口,像是撒娇,又像是抱怨,“你怎么不说话?”
关玄度喉结动了动。
眼前的人靠得这样近,近到他可以看清那纤长的睫羽,可以感受那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脖颈。
一阵细微的战栗从脊背爬上来。
他应该推开他。
他想。
师兄弟之间,不该靠得这样近。
可他的手抬起来,却落在了谢亭曈腰侧,轻轻一带,将人拥入了怀中。
仿佛这才是他想做的。
谢亭曈没有挣扎,反而顺从地靠在他身上,脸贴着他的脸。那温度烫得惊人,关玄度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师兄,你脸好烫。”谢亭曈的声音近在耳边,带着一点笑意。
关玄度没有说话。
“是不是太热了?”谢亭曈自顾自地说着,一只手攀上了他的衣领,指尖探进去了一点,凉丝丝的,“我帮你……”
关玄度猛地睁开眼。
窗外月色溶溶,山风穿过竹林,沙沙作响,一切都与往常别无二致。
除了他。
关玄度闭了闭眼,将手臂搭在额上,努力平复着呼吸。他躺了很久,才意识到那只是梦。
荒唐。
他想。
太荒唐了。
可那些画面不肯散去,缠绕的发丝,交握的手指,近在咫尺的呼吸。
有关谢亭曈的一切,他都忘不掉。
他翻了个身,面向墙壁。
不过片刻,又翻回来。
他脑子里全是谢亭曈,全是那些不该有的念想。
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索性起身,披上外衫,推门走了出去。
他本想着是去练剑。挥剑时心无旁骛,或许这样,就能让脑子里那些荒唐的画面消失。但刚走出房门,他看到院子里那株梅树,又想起谢亭曈。
那是寻常的一天。
他们练完剑,坐在一起歇息。谢亭曈问起他以前的事,他便说了。
他说得平淡。
说三台城的院子,说那株比他年纪还大的老梅,说那些一个人的日子,平淡得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
谢亭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站起来,说要下山。
“去做什么?”关玄度问。
“买梅树!”谢亭曈认真道,“咱们在长风阁里也种一株!”
关玄度有些疑惑:“种它做什么?”
谢亭曈回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被日光一照,像盛满了光。
“以后你再看梅花,”他说,“想起的就是长风阁,是点苍山,不是三台城了。”
关玄度难得愣住了。
后来他们真的买了梅树,就种在长风阁的院子里。谢亭曈比他还上心,隔三差五就拉着他一起去浇水照料。
他的生活里好像都是谢亭曈了。
晨起练剑,谢亭曈与他对招;日间读书,谢亭曈在旁边打瞌睡;夜里入睡,谢亭曈在梦中。
以往那些死寂的记忆,都被鲜活的谢亭曈一点点覆盖了。
但是他不懂。
不懂自己为什么看到谢亭曈就移不开眼,不懂他凑过来时自己为什么会心跳加快,不懂为什么明明被他烦得不行,却也不想让他走开。
他更不懂为什么那些荒唐的梦里,全是谢亭曈的身影。
他素来聪慧,悟性极佳。那些晦涩难懂的功法剑谱,他只需静心琢磨几日,便能参透。唯独这件事,唯独心底这份莫名的悸动,让他一头雾水,茫然无措。
所以那日下山,在扬宁城的书铺里,他在那本小册子上看到那些暧昧的字句,描写着与自己梦境相似的画面,便买下了。
那些在他梦里发生过的事情,被人一笔一划地写下来,印在纸上成册。他翻开来,一行行看过去。
里面写他们相拥,写他们亲吻,写他们在做那些事之前,会先互诉衷肠,会说喜欢。
喜欢。
关玄度站在月光下,望着那株梅树,在心里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难道他喜欢谢亭曈吗?
他不明白。
他也没有能倾诉的人。大师姐温婉,但男女有别,这般心事不便与她说;二师兄性子散漫,要么下山云游,要么闭关修行,常年不见人影,现在也不在山中;小师妹尚且年幼,懵懂无知,更不是人选。
他只能自己想。
就像参悟那些功法剑谱一样,一遍遍琢磨,一遍遍推演,一遍遍在心底描摹那个人的模样。或许想着想着,就明白了。
可他想了许久,也没想明白。
白日里见到谢亭曈,心还是会跳;夜里闭上眼,梦还是会来。那些画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越来越让他无法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