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发现自己越来越难直视谢亭曈的眼睛。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明亮的,坦荡的。没有半分他想看见的,也没有半分他怕看见的。正是因为什么都没有,他才更不知该如何自处。
况且谢亭曈每日都与他一起,他看见谢亭曈就想起梦里的荒唐,想起那些不该有的念头,每日都在为此事烦扰。
他想,他需要一段独处的时间,把这件事想清楚。
于是在一个寻常的黄昏,他去见了时修竹。
“闭关?”时修竹放下手中的茶盏,抬眼看他。
“是。”关玄度垂眸,“弟子近来修行遇阻,想静心参悟一段时日。”
时修竹看着他,目光幽深,像是能看透什么。
片刻后,他说:“去吧。”
关玄度谢过师尊,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时修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玄度。”
他停住。
“有些事。”时修竹顿了顿,“想不明白,便不必强求,时间会给你答案的。”
关玄度轻轻“嗯”了一声。
第二日清晨,谢亭曈照常来等他练剑。
关玄度推门出来,对上谢亭曈的眼睛,顿了顿:“我要去闭关。”
“闭关?”谢亭曈愣住了,“怎么突然要闭关了?”
他都已经计划好了,等过几日师尊的考校结束,便与关玄度一起下山游历。这次要走远一点,去边春渚,去浮玉山,去好多好多地方。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要闭关了?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难道是师兄发现了他藏起来的心思?然后师兄觉得无法面对,便想借着闭关躲开他,甚至有可能要闭关个几十年,等他死了心再出来?
这可不成!
他还没胡思乱想出个所以然,关玄度已经开口了:“修行瓶颈。”
谢亭曈仔细回想。
也是。
关玄度最近确实有些反常,练剑时偶尔会走神,跟他说话时反应也慢半拍,像是有什么心事。他一直以为是师兄太累了,或者是自己想多了,没想到是修行遇到了瓶颈,心烦意乱所致。
谢亭曈稍稍放下心来,可心里又有些失落。他本来满心期待着下山游历,掐好了时间刚好能赶上浮玉山琼月花开的日子,眼下关玄度要去闭关,只能搁置了。
他问道:“那你要闭关多久?”
关玄度:“不知。”
闭关本就无定数,或许几日,或许几月,或许更久。他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才能看清那些事,何时才能坦然地面对谢亭曈。
谢亭曈站在那里,看着关玄度平静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关玄度也看着他。
只剩一片沉默。
最终是关玄度先开了口:“我走了。”
谢亭曈点点头。
关玄度从他身边走过,往后山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谢亭曈叫住了他:“师兄!”
关玄度停住,回头。
谢亭曈朝他挥了挥手:“早点回来。”
关玄度定定地看了他片刻,然后轻轻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谢亭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渐渐走远。
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道孤零零的影子。
往常这个时候,他身边还有另一道。
——
身边突然少了一个人,谢亭曈哪里都觉得不习惯。
练剑时没人陪他对招,吃饭时没人坐他对面,连发呆时都没人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书。院子里那株梅树还在,可照料树的人只剩他一个,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盼着关玄度能早点出关,就去找兰濯,问她有没有什么能助关玄度突破的法子。
兰濯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什么也没问,只是放下手中事务,陪着他翻了两天典籍,还真找出来一味名为墨灵芝的灵植。
谢亭曈便决定,要下山去寻。
他去找时修竹辞行。时修竹听完,只是看着他,悠悠地叹了口气,也不知在感叹什么,摆了摆手便让他去了。
倒是池鹤月听说此事,跑来找他,让他带上自己一起。
谢亭曈问她:“你去做什么?”
池鹤月眨眨眼:“我去帮你找墨灵芝呀。”
谢亭曈下意识拒绝:“你还小,跟着我跑那么远做什么?在山上好好练剑。”
“我不小了!”池鹤月立刻反驳,“我也修炼了好几年了,能帮你的忙!而且我都很久没去外面了,你就带我一起去吧,好不好?”
谢亭曈有些犹豫。
墨灵芝虽非稀世之物,却也需深入幽谷险涧才能寻得。他倒不担心护不住她,只是怕她跟着自己吃苦。一个小孩子,何必受这个罪?
池鹤月看他有些犹豫,连忙趁热打铁:“四师兄,你就带我一起去吧。我保证,一定乖乖听话,不拖你的后腿,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谢亭曈想起她以前一个人跨越千里来拜师的事,想来也是个不怕吃苦的,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也就同意了。
“行,”他说,“带你一起。”
池鹤月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头。
第二日清晨,谢亭曈带着池鹤月辞别了师尊师姐。
两人背着行囊,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往下走。到山门时,谢亭曈忽然停住,回头望了一眼。
长风阁隐在云雾之间,看不真切。可他清晰地想起了关玄度的脸。
想起那天清晨,那人推门出来,说要去闭关时平静的神情。想起他临走前的那个意味复杂的眼神。
他想关玄度了。
池鹤月扯了扯他的袖子:“四师兄?”
谢亭曈收回目光,牵起她的手。
“走吧。”
他不知道,这一去,便是四百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