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梦醒来就没了。
这个一定也一样。
谢亭曈一定还在,只是像以前一样在跟他玩闹,躲在山里的某个角落,等着他去把他找出来。
他还记得有一回,谢亭曈躲在梅树上,他找了许久也未找到。最后谢亭曈忍不住,从树上跳了下来,头发上沾了一朵梅花,自己却浑然不知,还得意洋洋地朝他笑:“师兄,怎么样?我厉害吧?”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他好像没回答。只是伸手,把那朵梅花从他头发上拈了下来。
谢亭曈愣了一下,然后脸红了。
对。
就是那样的谢亭曈。
会笑会闹会脸红,会拉着他下山吃馄饨,会因为一点小事跟他较劲,会在夜里抱着枕头溜进他房间,会装作蛮横地说“我来陪你”。
那样的谢亭曈,怎么可能躺在这里?
不可能。
他一定是躲起来了。
等找到他之后,他一定要好好教训谢亭曈一顿,告诉他这样的玩笑一点也不好笑,怎么能这样吓人。
然后谢亭曈就会撅着嘴,不服气地说:“都怪你自己找不到我!谁让你那么慢!”
关玄度想到那个场景,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可那个笑容还没成形,就僵在了脸上。
他忽然想起那朵灵芝是什么了。
墨灵芝。清心、凝神、有助突破之效。
那是给他的。谢亭曈下山是为了他。
为了帮他突破修行瓶颈,为了给他寻来这株墨灵芝,谢亭曈才会下山,才会遭遇不测,才会……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些血迹,那些伤,都是为了他。
关玄度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天旋地转,耳边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看见谢亭曈的脸在视线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他想伸手去抓,可他的手抬不起来;他想叫他的名字,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闭上眼前,关玄度在想,一定是梦。
等他醒来,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
——
关玄度再次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纱帐,上面绣着淡淡的竹纹,是长风阁他房间里的样式。他转动眼珠,看见了时修竹,师尊坐在案前,神色依旧沉重。
师徒二人对视了片刻,然后关玄度把目光从师尊脸上移开,落在头顶的纱帐上,心里一片空旷。
“你晕过去了。”时修竹的声音很轻,“你师姐师兄把你送回来的。”
关玄度没有说话。
时修竹也没有强求他开口,只是等待着,给了他足够的时间消化这一切。
过了很久,关玄度开口。
“师尊。”
“嗯。”
“是真的吗?”
时修竹沉默了一会儿。
“是真的。”
关玄度没有说话。
“亭曈下山,”时修竹的声音缓缓响起,“是为了给你寻墨灵芝。”
关玄度的眼睫颤了颤。
“他以为你遇到了瓶颈,从典籍里翻出了墨灵芝的记载,觉得能助你突破,就带着鹤月下山了。他们寻到了墨灵芝,但在归途中遇上了伏击……”
时修竹没有再说下去,剩下的话,无需多言,关玄度也能明白。
关玄度能感觉到泪意在眼眶里颤动,他竭力忍着,不让它们流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忍什么,也不知道忍住了又能怎样。
他竭力维持着声音:“他有说什么吗?”
时修竹看着他,心里泛起一阵酸楚。
“什么都没有。”时修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我赶到的时候,亭曈已经……”
他没有说完。
可那些未竟之言却沉甸甸地压在房间里,压得人喘不过气。
关玄度依旧盯着纱帐。
那些亮晶晶的东西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它们从他眼睛滑落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无声地滑进发丝里,滑到枕头上,浸湿了一片布料。
他没有出声。只是那样静静地躺着,静静地流着泪。
“想哭就哭吧。”时修竹说。
关玄度像是终于被击溃了,眼泪汹涌而出,再也无法控制。他把手臂搭在眼睛上,遮住那些止不住的眼泪,也遮住了自己的脸。
但却遮不住他的哀恸。
过了很久,很久。
关玄度的手臂慢慢滑下来。
他睁开眼睛,看着时修竹。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却没有泪了。
“师尊。”关玄度说,“我想去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