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笑望着后视镜中迅速远去、缩成一点光亮的匝道标志，一直悬在喉咙口的那口气，才缓缓地、带着余悸吐了出来。

车子继续在浓墨般的夜色中穿行，沉默再度弥漫，直到又一块路牌在车灯下闪过——“前方，温泉名胜区”。

狄雄的目光似乎被那闪烁的指示牌吸引，他忽然又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甚至可以说故作轻松的随意：

“前面就是著名的温泉区了。要不我带你们去泡个温泉？”

石笑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因错过楚西出口而稍缓的神经再度绷紧。泡温泉？在这个刚刚离婚、关系剑拔弩张的夜晚？这个提议比刚才的“探亲”更加突兀，甚至透着一丝令人不安的诡异。她几乎立刻在脑海里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不行！”她的反对脱口而出，比预想中更急促、更尖锐。她立刻意识到语气太硬，连忙找补，将最无可辩驳的理由推到前面：“我明早九点，必须赶到悠悠的学校报名！这已经是推迟了一天，绝对不能有任何闪失！”

“有什么影响？”狄雄不以为意，甚至带着点漫不经心，“明早再从温泉这边回去不就行了？”

“明早再走，到龙盘至少中午了！绝对来不及！”石笑的语气染上了真实的焦急。

“不存在的。”狄雄的声音懒洋洋的，却透着固执，“起早点不就完了？”

石笑在心里冷笑。起早点？除了赶飞机，他哪天不是睡到日上三竿？把希望寄托在他的“早起”上，无异于赌博，而女儿的升学报名，她赌不起。她必须打消他这个念头。

“宝宝已经睡了，”她换了个角度，声音压得更低，怕吵醒怀里的孩子，“现在去也泡不了。如果明早天不亮就要把他弄起来赶路，那我们折腾这一趟图什么？就为了在温泉酒店睡几个小时？”

“我也累啊，”狄雄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上了一丝真实或不真实的疲惫，以及隐隐的不悦，“开了一天车，我就不能休息一下？”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堵住了石笑所有的理由。司机的疲劳，是一个她无法反驳，甚至必须顾虑的正当理由。她突然感到一阵猝不及防的、荒谬的内疚——自己只顾算计时间，竟忽略了这一点。她被将住了。

“……那，”她迟疑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们在下一个服务区停一停，你睡一会儿？”

“算了。”狄雄短促地回应，带着一种被打断兴致后的索然，对话戛然而止。提议被搁置，但并未被收回，像一缕不祥的烟，仍悬在车厢里。

石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心底涌起强烈的悔意。早知道，就算撕破脸，也该坚持带小宝坐火车。三个小时就能抵达的安稳，何至于陷入现在这样进退两难、处处受制于人的被动境地？

不过，仅一秒，她立刻又否定了自己这马后炮般的想法。

“早知道”？

如果当时她真敢提出带孩子单独坐火车，狄雄的反应几乎可以预见——必然是一场比上次更激烈的风暴，指责、辱骂、暴力威胁。在领取离婚证之前，石笑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坚持自我”的资本。

哎。

她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疲惫如潮水般涌上。

紧绷的神经，无休止的揣测，小心翼翼地应对……这一路，像在刀尖上行走。而那个握着方向盘的男人，也并非全然的胜者，他眼底有挥之不去的阴沉，有寻财不获的失落，或许，也有她无法理解的疲惫与郁闷。

真不容易。

这个念头忽然浮现，带着一丝苦涩的、超越个人立场的了然。

大家，活得都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