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雄开着车带着石笑和孩子缓慢地行驶在定良的街道上，最终停在了一家生意火爆的餐馆门口。狄雄熄了火，语气刻意平淡，却不容商量：“带你们娘俩吃顿好的。这家是定良最出名的一家牛肉馆，开了几十年了，生意一直很好。”

石笑看着门口排队的长龙，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她不能拒绝——方向盘在他手里，下一段路程的主动权也在他手里。况且，这一天，也没正经吃口饭。孩子确实饿了，她自己也是饥肠辘辘。可为什么偏要选这家排队遥遥无期的店？是故意拖延？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她不敢深想，沉默地抱着小宝下车，加入那条长长的队伍。

时间在食物的香气和嘈杂的谈笑中被一寸寸拉长。小宝开始烦躁，石笑耐心耗尽，却只能勉强维持表面的平静。狄雄倒是颇有耐心地刷着手机，仿佛这场漫长的等待与他无关。

终于，晚上八点，他们坐进了拥挤的餐位。饭菜上桌，滋味如何，石笑全然不知。她机械地喂着孩子，自己草草扒了几口，味同嚼蜡。每一分钟的流逝，都在加剧她对女儿悠悠明天报名的焦虑。

重新上车时，夜色已浓。当狄雄终于将车驶向通往城外的高速公路入口时，石笑一直悬在喉咙口的心，才稍稍往下落了一点。她借着车内昏暗的光线，快速查看手机——那趟六点的火车早已开走，票款无法退还。损失一笔钱，她并不心疼。真正让她感到一丝确切的，是车子终于驶向了正确的方向，明早之前应该能够赶到龙盘了。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漆黑的高速路上，狄雄盯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面，用一种平淡到诡异的口吻，悠悠地抛出一句：

“今晚，我跟你们睡。”

石笑呼吸一滞，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她茫然地看向狄雄的侧影。

狄雄也不看她，似乎不需要她的确认，用更清晰、更理所当然的语气补充了一句：“今晚我要睡大床。”

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脊背，石笑抱着小宝的手臂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随即被汹涌的恐惧和强烈的荒谬感淹没。离婚证墨迹未干，他竟然能如此平静地提出这样的要求？

她想拒绝，想质问，想用最尖锐的语言戳破这层无耻的企图。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窒息般的沉默。她不敢。

上一次在这条高速路上的惊魂时刻，那刺耳的超速警报、疯狂闪烁的红光、他歇斯底里的咒骂和完全失控的车辆……所有画面如噩梦般清晰地撞回脑海。上次还是白天，现在是晚上，车在高速上，命在他手里，小宝正在怀里。

女儿悠悠明天早上的报名，是她必须完成的使命。安全抵达龙盘，是她此刻不容有失的底线。

不能激怒他。无论如何，不能在这漆黑的高速路上激怒他。

所有的愤怒、恶心、抗拒，都被更高优先级、更原始的恐惧——对生命安全的恐惧——狠狠地压了下去。她垂下眼帘，避开可能投向她的视线，将怀里的小宝搂得更紧，紧到孩子不舒服地哼唧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好”，也没有说“不”。只是将身体往车门方向缩了缩，留下一个沉默的、紧绷的侧影。

这沉默，在狄雄那里，或许被默认为一种无力的顺从。他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前方的路。当路牌显示“楚西市”的字样时，一直沉默的狄雄忽然开了口：

“楚西快到了。要不要……去看看你爸爸？”

石笑浑身一僵，抱着小宝的手臂下意识收紧。看爸爸？从相识、结婚、生子到如今彻底决裂，两年的纠葛，他从未主动提起、更从未想过要拜访她的父亲。如今，离婚证刚刚揣进包里不过几小时，在法律上已毫无瓜葛的时刻，他却突然想起要尽这份“孝心”？

这太反常了。反常到让她后背发凉。

她大脑飞速运转，像一台过载的计算机，试图分析这提议背后可能的一千种算计：是临时起意的虚伪表演？是想在她娘家面前维持某种可笑的体面？还是……另有所图？无数个问号挤作一团。

更现实的问题接踵而至：到时候怎么跟爸爸介绍他呢？第一次见面就说：“爸，这是我前夫？孩子的爸爸？”而且都这个时候了，他打算空手上门？他要干嘛？

短短几秒，思绪翻腾。她不能断然拒绝激怒他，也不能答应这荒唐的提议。最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找了一个最实际、最中性的借口，试图将这个话题轻飘飘地略过：

“这个点……他肯定已经吃过晚饭，出去跳广场舞了。下次……下次吧。”

她说完，屏住呼吸，用眼角余光紧张地留意着狄雄的反应。

万幸，或许是她的理由足够日常，也或许是狄雄本就并非真心。他没有坚持，只是小声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投回前方的路面。

而几乎就在同时，车子以稳定的速度，毫不迟疑地掠过了通往楚西市区的下高速匝道口。那指示牌在车窗外一闪而过，迅速被抛在身后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