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雄走到自己车边，粗暴地拉开车门。石笑抱着孩子，安静地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整个过程像完成一套规避风险的标准化动作。

车子启动，驶出停车场，汇入街流。车厢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声和导航冰冷的提示音。狄雄把着方向盘，下颌线依旧绷得像刀锋。

车子最终在一家银行门口停下。狄雄熄了火，解开安全带，整个过程没有说一个字，也没有回头。

“在车里等着。”他丢下这句话，语气生硬，随即推门下车，大步走向银行旋转门，背影很快被吞没。

石笑坐在后座，抱着小宝，看着狄雄走进银行，缓缓地、无声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里的浊气。暂时的独处，竟让她感到一丝可悲的松懈。

石笑趁着狄雄不在赶紧发了个朋友圈“结婚是失误，离婚是醒悟，再婚是执迷不悟，再离是大彻大悟！”

不一会儿，好多朋友估计是看到她朋友圈，打电话的打电话，发信息的发信息。打电话来的石笑赶紧挂掉，发信息的石笑赶紧回“再聊，现在不方便。”

石笑一边应付朋友们的好奇和关心，不时看向银行门口，让狄雄看到就不好了。

没多久，他出来了，带着他们又换了家银行，这次宝宝在车里实在待不住了，石笑带着宝宝也到银行里等狄雄。

原来，他是拿着他父亲的死亡证明，来银行逐一查询名下是否还有未发现的存款。

何其讽刺，又何其悲凉。老人生前卧病，未见他在床前如此费心；如今人已入土，他倒能拿着这张冰冷的证明，急切地在一家家银行柜台间“尽孝”。石笑远远地看着狄雄坐在柜台前微微前倾的背影，那姿态里透出的不是哀伤，而是一种带着躁动气息的寻觅，仿佛在挖掘一笔被遗忘的战利品。

就在这时，手机在手心振动起来，是秦晓梦。石笑瞥了一眼柜台——狄雄正专注地与柜员交涉，侧脸对着她。她飞快地侧过身，将声音压到最低，接通了电话。

“喂？”她几乎是用气声。

晓梦太了解她，也太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电话那头的声音同样神秘而紧绷，带着按捺不住的关切：“……办好了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咔嗒”一声轻响，撬开了石笑心里那扇压抑了太久太久的闸门。一股混合着巨大解脱和酸楚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她几乎控制不住，一个灿烂的、如释重负的、发自心底最深处的笑容，瞬间在她脸上漾开，连声音都带上了轻盈的颤音：“办好了。”

笑容还未完全收掉，一种本能的警觉让她下意识地回头——目光，撞上了另一道目光。狄雄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柜台前的询问，正转过头，阴沉沉地看向她这边。他清楚地捕捉到了石笑脸上那未来得及完全收敛的、洋溢着真实快乐的笑容，以及打电话时那截然不同的、松快的语气。

石笑心脏骤停，笑容像被速冻般僵在脸上，随即手忙脚乱地试图抹去所有痕迹，但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光亮，是骗不了人的。

狄雄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死死钉在她身上。如果不是正坐在银行柜台前，如果不是隔着这段距离，石笑毫不怀疑，他会立刻冲过来。她甚至能想象出他额角暴起的青筋。

她仓促地对电话那头说了一句“先挂了”，便立刻掐断通话，将手机紧紧攥在手里，仿佛那是罪证。然后，她低下头，把脸贴向小宝，做出全神贯注哄孩子的样子，再不敢往那边看一眼，身体却不由自主地绷紧，像等待一场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鞭挞。

狄雄那边似乎查无所获。他猛地从柜台前的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他大步流星地朝门口走去，脸色比进来时更加难看。

经过银行大厅门边那个厚重的金属垃圾桶时，他毫无预兆地、将全身的怒气凝聚在脚尖，狠狠一脚踹了上去！

“哐当——！！！”

一声巨响在安静有序的银行大厅里炸开，垃圾桶痛苦地凹陷下去，剧烈摇晃。附近的客户和工作人员全都吓了一跳，愕然望来。门口的安保人员明显愣住了，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去阻拦。

狄雄却看也没看自己的“杰作”，更无视了所有投来的目光，头也不回地冲出玻璃门，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边。

石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将小宝更紧地搂在怀里，挡住了孩子的视线。她不敢耽搁，抱着孩子，几乎是小跑着，匆匆穿过大厅那些惊疑未定的目光，狼狈地逃也似的钻进了停在路边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