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冷静期过了,来领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感到身后那道一直盯着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如有实质。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早已被汗水微微浸湿的背包转到身前,拉开拉链,去掏那些她检查了无数遍的证件。
她把证件递过去,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工作人员开始低头核对,世界的声音似乎在远去,只剩下她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以及怀里小宝均匀的、对此一无所知的呼吸声。
她仍旧不敢看狄雄,但全身的神经末梢都像雷达般锁定着他——他在三步之外,双手插兜,侧身对着窗口,望向远处结婚登记区那些刺眼的喜庆。
“材料齐了。”工作人员推过来一叠文件和印泥。
“签字,按手印。”
石笑拿起笔,笔身冰凉。她找到签名的地方,笔走如飞。这一笔下去,她终于只是石笑了。不再是“狄雄的妻子”,不再是这个充满暴戾与猜忌的婚姻中的一方。她曾为这个身份付出一切:事业、骄傲、对爱情的全部幻想。如今,她要用这最平常的书写,将这一切一笔勾销。
她一一签名,然后,右手拇指,按向那盒鲜红的印泥。黏腻,微凉。她用力按下,再抬起,按下,再抬起……像一份份供状,也像一道道赦令。
她将签名按好手印的文件推回去,看着工作人员推给狄雄,又把狄雄签好名按好手印的推过来,她继续签名按手印。时间和空间在这一刻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空白。
她只记得工作人员将一本暗红色的证件放进一台小小的机器里,然后,传来了“咔”的一声,再换另一本,又是“咔”的一声。不是惊雷,不是钟鸣,只是机器卡扣合上的、两声轻微到旁人都听不到的脆响。
两本离婚证和两份离婚协议被递了过来。暗红色的小本本,与结婚证几乎别无二致,只是烫金的字样不同。一份递给狄雄,一份递给她。
“离婚协议要保管好,跟离婚证是配套使用的。”工作人员例行交代,他俩默默地听着。
狄雄伸出手,一把抓起属于他的那本离婚证和离婚协议。他甚至没有翻开看一眼,直接塞进了裤兜。
石笑紧握着这两样东西,心中万般感慨不知道从哪宣泄,这就是她历经千般折磨、万般算计,最终换来的东西。
此时此刻,她不敢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像幻想中的狂喜。胜利的滋味,只能暂时压制。
她将离婚证和离婚协议,轻轻合上,然后,放进了随身背包最里层的夹袋,拉上拉链,扣好搭扣。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用一种温柔到近乎发嗲的声音,对孩子,也对自己,低声说:
“好了。”
阳光从大门□□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片光亮。石笑抱着孩子起身,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一片光。
走出民政局那扇门,法律意义上的关联已断,但现实生活的藤蔓依然缠绕。石笑抱着小宝,沉默地跟在狄雄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妈妈和悠悠还在狄雄家里,她和孩子所有的东西也还在那里,甚至此刻,他们仍需乘坐他的车返回龙盘。这纸离婚证划清了法律的界限,却未能立刻斩断这些现实的依赖与纠葛。她不能在此刻激怒他,哪怕是一个眼神的对抗。
去停车场的短短一段路,成了狄雄无声的泄愤场。
一个废弃的纸箱挡在了路中间。狄雄看也没看,抬腿就是一脚,动作狠戾,带着风声。纸箱惨叫着飞出去,撞在墙角,瘪了下去。
没走几步,路过一辆停得规规矩矩的私家车。狄雄脚步未停,攥紧的拳头却像不受控制般,猛地抡起,狠狠砸在车头引擎盖上!嘭的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车子无辜地晃了晃,警报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又沉寂下去,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不敢发声。
他在发泄。那无处安放的怒气、失控感、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挫败,正通过这些破坏性的动作,寻找着卑微的出口。
石笑的心脏随着那声闷响重重一跳,她立刻垂下眼帘,将小宝的脸往怀里护了护,脚步未乱,却更谨慎地拉远了一点距离。她不敢表现出任何异样——惊讶、不满,甚至一丝关注,都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火星。她把自己缩成一个安静的、没有情绪的影子。
她甚至不敢提出任何就此分开的提议,比如“我和小宝自己坐火车回去”。这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就被掐灭。她太清楚了,此刻的狄雄就像一个移动的火药桶,任何看似“脱离他掌控”的言行,哪怕是最合理的安排,都可能被他解读为挑衅和背叛,足以引爆他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理智,轻则劈头盖脸的污言秽语,搞不好又要砸坏什么东西了,石笑和孩子都不想再经历这些恐怖的事情了。
沉默和跟随,是她眼下最安全的唯一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