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笑躺在陌生的床上，望着天花板，第一次在这间租来的屋子里，感到了一丝短暂而珍贵的、属于她和孩子的空间。尽管前路未卜，但这微不足道的“分开睡”，竟成了压抑日子里一个意外的、小小的缓冲。

夜里小宝声嘶力竭的哭闹成了挥之不去的折磨。石笑抱着他来回踱步，轻拍哼唱都无济于事，那哭声尖锐而持久，仿佛要从他小小的身体里挣破什么。往往要等到他自己哭得筋疲力尽，才会抽噎着接受奶瓶，最终昏沉睡去。连续几夜如此，石笑的黑眼圈日益明显，她心里那份不安也越发清晰——小宝之前在家里的时候根本不这样。

她决定带宝宝去医院看看。在定良，在这个狄雄生于斯长于斯的地方、理应熟门熟路，可是狄雄听说石笑要带孩子去看，也不说“我陪你去”也不跟石笑说说“该去哪里看”不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还觉得石笑小题大做，只说了一句：“没那个必要吧。”

石笑心想：敢情每天晚上听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人不是你，每天晚上看孩子难受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济于事的也不是你，不过有一点倒是非常确定，那就是非要孩子这么小就在外奔波受罪的人就是你。

石笑真的很想带小宝回龙盘，又不好跟他开口，刚买了小宝需要的奶粉，尿不湿，房子也租了一个月。哎！再撑一下看看吧。

自打到定良，小宝每天都是快天亮才能好好睡一会儿，等他起床已接近中午。石笑用手机扫了一辆共享电动车，让小宝站在前面。石笑一只手骑车，一只手扶着小宝，艰难地导航前往“定良市中医院”。石笑一直推崇中医，不想给孩子打针吃抗生素，所以想先试试中医。

抵达目的地，眼前的景象却让她一愣。医院大楼倒是还在，里面却空空荡荡，走廊寂静，诊室门扉紧闭。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附近的人路过，对方见她抱着孩子一脸焦急，才慢悠悠地说：“这儿早没医生坐诊啦，想看中医？去市二院看看吧。”

在这座狄雄的故乡，她像个外乡人一样，被迫重新认识着这里的规则与局限。

她只好带着已经开始烦躁的小宝，再次骑上电动车，辗转找到别人指点的“定良市第二人民医院”。挂了号，在拥挤嘈杂的儿科诊室外等了近两个小时，才轮到他们。坐诊的是位头发花白的儿科主任。

石笑详细描述了孩子连续好几天夜间无故剧烈哭闹、难以安抚的情况，语气里满是疲惫与担忧。老主任听完，推了推眼镜，并未要求检查孩子，反而用一种近乎家常闲聊的语气叹道：“小孩子哭闹啊……这个我也没有太好的办法。我家孙子以前也这样，整夜地哭，大人跟着受罪。估计得长到四五岁以后，慢慢自己就好了吧。”

石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位主任仿佛已超然物外，直接给出了一个以“年”为单位的、不用治疗的“治疗方案”。她抱着怀里因为医院环境而瑟缩的小宝，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这就是狄雄老家的医疗资源，和她独自面对的现实。

她不甘心，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辗转找到中医科。接待的医生看了看她怀中一岁多的孩子，摇了摇头：“这么小，推拿不太配合，汤药也难喂。没什么特别明显的急症指征的话，先回去观察观察吧，注意喂养，别着凉。”

佛系！这是石笑走出医院时最强烈的感受。

这里没有大医院里常见的过度检查和治疗，却也似乎缺乏主动解决问题的热忱与专业。一切仿佛都寄托于“长大了就好了”和“耐心观察”。

回去的路上，晚风拂面。石笑一只手搂着昏昏欲睡的小宝，看着这座陌生城市华灯初上。她想起狄雄此刻或许正和生意伙伴推杯换盏，或许已在帐篷里安然入睡。孩子的哭声只回荡在她一个人的深夜，求医的路也只能靠她一个人的双腿去丈量。

“也好，”她低声自语，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讽刺现状，“至少，这里也没有给孩子胡乱用药。”

那是一种退而求其次的、充满苦涩的自我安慰。在这段孤立无援的定良时光里，连“不治疗”都成了一种需要她暗自庆幸的“幸运”。而那个本该与她共同分担的男人，始终是他自己世界的中心，缺席得理直气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