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车,石笑沉默地跟在狄雄后面,观察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如同在进行一场临战前的最后侦察。
大厅里结婚登记的窗口前冷冷清清,而办理离婚的区域,却已有几对男女或坐或站,神情各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疲惫与疏离。
石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将准备好的材料递进窗口。
窗口内的女工作人员接过,扫了一眼,顺手推出一张过塑的文档“用这个模板,”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拍照,去外面打印店打印好了再拿过来。”
“我们自己带了协议。”石笑连忙拿出那份狄雄打印的,双方签好字的协议。
“不行。”工作人员头也没抬,“必须用我们统一的模板。内容你们可以按自己商定的填,但格式必须按这个来。”
石笑一怔,随即心里泛起一丝苦笑。昨天为了这个协议爆发的争吵、威胁、崩溃……在此刻,竟然被一张冰冷的、格式统一的模板轻易代替。她不再争辩,拿出手机,对准模板仔细拍下照片。
狄雄抱着小宝在门口等候区踱步,眼神不时扫过来,带着一种不耐烦的审视。石笑避开他的目光,快步走出大厅寻找打印店。
第一次打印好送回来,工作人员只瞥了几眼,便用笔尖点出几处:“这里,财产情况要勾选‘无’;这里,债务情况要写明‘无’;抚养费支付方式这里,要精确到每月几号。还有,签名处留空,必须现场签。” 石笑记下,转身又走向打印店。
第二次修改后递交,工作人员检查得更细,指出了一个小小的排版问题——某个条款的段落首行没有缩进两字符。“这个格式不对,严格来说需要重打。”她看了看石笑微微出汗的额头,又瞥了一眼门口抱着哭闹孩子的男人,语气缓和了一丝,“算了,我先给你们把号排上,进入30天冷静期。等30天之后正式来□□时,你务必把这份协议按正确格式打好带来,否则还是办不了。”
石笑闻言,下意识地连声道谢,那份感激里掺杂着奔波后的疲惫和抓住一丝进展的庆幸。“谢谢,太谢谢您了,我一定改好!”
工作人员不再多言,在系统里操作一番,打印机吐出了两张小小的《离婚登记申请受理回执单》,递给石笑。纸上清晰印着:双方需于5月18日至6月17日期间,共同到场办理离婚登记。逾期未办,视为撤回申请。
“收好,”工作人员最后交代,“下次来,除了今天带的这些证件原件,必须把这两张单子也一起带来。记清楚,必须是这个时间段内的工作日。”
石笑将两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回执单,连同所有证件一起,小心翼翼地收进包的最内层。拉上拉链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又微妙地撞了一下。
这事,八字总算有了一撇。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堵在喉咙口。她不敢让自己激动,那两张纸毕竟还不是最终的“解放证”,随时可能因为对方一个反悔而变成废纸。可她又无法不感到一丝战栗的激动——排上号了!有了一个确切的、三十天后的日期了!漫长的黑暗隧道里,终于看到了出口处那一星具体的光亮。
她默默跟在狄雄身后走出大厅,阳光有些晃眼。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光,立刻被更庞大的阴影笼罩:这三十天,要怎么熬?
这可不是与法律条文或者程序赛跑,而是与身边这个情绪超级不稳定的男人进行一场步步惊心的心理周旋。任何一个细微的刺激,一句不当的言辞,甚至一个他不顺心的眼神,都可能让这脆弱的“协议”在最后一刻崩盘,让之前所有的忍耐、奔波和屈辱付诸东流。她必须像走钢丝一样,维持住这危险的平衡。
原本,她以为自己有备选方案。可B计划——那家信誓旦旦的网络法务——基本上可以肯定是骗局,还让她损失了三千块钱。剩下的,似乎只有C计划:在龙盘本地找一个正经律师,提起离婚诉讼。且不说那起码八千起步的律师费,单是想到诉讼可能长达一年半的拉锯战,其间还要继续与狄雄生活在同一屋檐下,面对无休止的监控、猜疑和可能升级的冲突……她就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
比较之下,稳住他,顺利完成协议离婚,依然是代价最小、路径最“短”的选择。尽管这条最“短”的路,每一步都布满荆棘。
想到这里,石笑深吸一口气,将那点不甘和残余的脾气狠狠压回心底最深处。未来这一个月,她必须成为一个彻底的“伪装者”。
不惹怒,不争执,不反驳。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给自己定下了这条最低也最高的行为准则。这不是屈服,而是战略性的隐忍。所有的情绪、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委屈,都必须为那个唯一的、至关重要的目标让路——三十天后,带着那张真正的离婚证,走出民政局的大门。
她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抬脚跟上前方那个男人的背影,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