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筒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几秒后,才传来狄雄难以置信的、几乎变调的声音,像被踩了尾巴:“我和七七……搬出去?”
“是的。”石笑的回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只有这个决绝的切割,才能稍解她心头翻涌的恨意。
又是更长的沉默,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她能感觉到狄雄在极力压抑那座濒临喷发的火山:“你确定你要这样?”
“确定。”
再次的沉默,比上次更久。她甚至能听见他粗重而克制的喘息声,想象得到若非苏舒在场,他早已开始战术性地砸东西、飙脏话来宣泄自己的无能狂怒。“好,好,石笑,你确定?”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威胁的意味。
“确定。”石笑其实很想再加一句“正好你爷俩搬去苏舒新买的房子住”,话到嘴边,又忍住了。不必,那样反而落了下乘。
“石笑,”他忽然换了种语气,带着一种荒谬的、试图占据道德高地的指责,“你与生俱来的自私,想要改变真的很难。”
石笑几乎要冷笑出声,荒谬感冲淡了怒意:“那是。”
她话音刚落,听筒里便没了声音——狄雄气急败坏地挂断了电话。
一直屏息旁听的妈妈这时才忧心忡忡地开口:“笑笑,你为什么要让狄雄和七七搬出去?”
石笑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收起目光看向妈妈,声音平静无波:“我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条汉子。做了错事,敢不敢认,愿不愿意承担。”
妈妈叹了口气,语气是过来人的笃定:“他怎么可能把房子让给你住嘛。”
石笑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不可能,但这已不重要。底线已被践踏,战争已经亮牌。她划下的这条线,不是为了测试他的人品,而是为了确认自己的决心。搬,或不搬,结局都不会不同。她要的,就是这个“不同”的开始。
石笑赶紧给段律师打电话:“我老公正跟小三逛街,我刚才录音了,算是证据吗?”
律师说:“逛街人家可以说是朋友啊。”
“我要去拍几张照片吗?”
“你可以去,有没有用再说。”
石笑迅速把小宝交代给妈妈,套上外套就出门了。
她乘出租车赶到明光建材城,下了车才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过简单——眼前是一片庞大的建材市场,分为一期、二期、三期,每期都有数个出入口,店铺林立,人车混杂。
她站在入口处,一时茫然。打电话问狄雄在哪里?那无疑等于认输示弱。她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
正无措时,刚才的出租车阿姨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姑娘,你要找哪里?”
石笑苦笑一下,索性拉开前门坐回副驾:“我在找我老公……和另一个女人。”
阿姨眼神一亮,瞬间明白了什么,语气里顿时染上一种路见不平的劲头:“走,我带你找!这地方我熟,哪个角落旮旯都清楚。咱就慢慢转,不信揪不出来!”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这辆出租车成了临时的“侦查车”。阿姨熟门熟路地带着她在市场之间穿梭,绕过堆满瓷砖板材的货场,驶过五金洁具门店聚集的街区,在卫浴区和灯具区外缓缓巡行。她不时放慢车速,让石笑仔细辨认路边行人的背影;又或是在路口多停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从店铺里并肩走出的男女。
石笑紧盯着窗外,每一次看到身形相似的男士或长发女子,心都会下意识地一紧,又随着确认不是而沉沉落下。希望与失望在循环中逐渐磨损,只剩下一种麻木的执拗。
当阿姨第三次绕回一期主通道时,石笑瞥见了计价器上不断跳动的、已经相当可观的数字。这个现实的细节像一盆冷水,猛然浇醒了她。
她在做什么?像个侦探,还是怨妇?在这巨大的市场里进行着一场概率渺茫的大海捞针。即使找到了,又能如何?正如段律师提醒过的,朋友相约逛市场,算什么证据呢?这徒劳的追逐,消耗的不仅是金钱,更是她所剩无几的体面和心力。
“算了,阿姨,”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平静,“送我回去吧。”
窗外,建材城的招牌逐渐后退、缩小。石笑靠在座椅上,忽然很想找人倾诉。
她想听听晓梦的声音,想从好友的反应里,确认自己的愤怒并非无理取闹,想在这团令人窒息的乱麻中,抓住一点来自外界的、清醒的共鸣。
她给晓梦打电话:“亲,在干吗?晚上一起吃个饭,最近好烦。”
晓梦说:“啥事啊?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