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西三区块跑,走到半山腰,就见两个身影正抱着小羊往上冲。正是张老栓夫妇,怀里还揣着个竹篮,里面塞着刚下的鸡蛋。
“你们怎么还在这!”林昭微一把拽住老两口,“快跟我上山!”
“俺们想着再抱两只羊……”
“命都要没了还顾羊!” 林昭微话音未落,身后就传来了骇人的水哮声。三人回头望去,只见数丈高的水墙正拍打着脚下不远处的山壁。
“跑!”林昭微一手拽着一个,拼尽全力往镇水山顶的方向冲。
雨水模糊了视线,脚下的路早已成了泥沼,她能做的,只有死死攥住那两只布满老茧的手,在越来越近的水声里,朝着山上那片微弱的灯火狂奔。
浪头来得比想象中更凶,林昭微只觉一股巨力从背后撞来,天旋地转间,她下意识将张老栓夫妇往身前护了护。冰冷的洪水卷着泥沙灌进喉咙,她死死闭住眼,指甲几乎嵌进老人的衣料里。
不知被冲了多久,三人重重撞在一处石壁上。林昭微呛咳着抬起头,才发现自己竟被卷进了个半山的洞穴。洪水还在往洞里涌,却因洞口狭窄渐渐缓了势头,只没过脚踝,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张老妇人瘫坐在湿滑的地上,看着洞顶不断掉落的泥块,突然放声大哭。张老栓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去推洞口的碎石,却被上方滚落的土块砸中手背,疼得他倒抽冷气。
“别碰!”林昭微哑着嗓子喝止,她扶着石壁站起身,发钗早就不知所踪,散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现在动土只会让塌方更厉害,先稳住。”
她摸索着往洞穴深处走了两步,指尖触到一块平整的岩石,“这石头是实心的,一时半会儿塌不了。洞里能透气,说明有缝隙,等水退些,总会有办法出去。”
话虽如此,洞外的雨声却越来越急,夹杂着远处房屋坍塌的巨响,更衬得这方寸之地死寂得可怕。洞里仅余几缕微弱的光从石缝里透进来。
林昭微从湿透的袖中摸出半块被泡软的桂花糕。这还是陆景然早上给她的,此刻倒成了唯一的慰藉。她将糕点掰成小块,“吃点东西,保存力气。”
张老栓夫妇接过桂花糕,指尖捏着软塌塌的糕块,却没什么胃口,只小口抿着,眼神仍时不时往封死的洞口瞟。
水不会这么快退,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摸清这洞穴的底细。
洞口的土石堆前有几处相对松动的石块,想着若是后续需要凿开洞口,这些地方或许能省些力气。但还要观察石头间的走向,不能贸然动土。
期间张老夫妇几次忍不住叹气,她都轻声安抚,要么说起青溪县往年丰收的景象,要么讲些有趣的断案小事,尽量转移两人的注意力,让这压抑的等待显得不那么漫长。
这种压抑的紧张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些,可洪水冲刷石壁的声音也开始减弱。
洞外却传来一阵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铁器凿击岩石,伴随着粗重的喘息,还有她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认不出,“昭昭!林昭微!你在里面吗?”
是陆景然!
林昭微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在石壁上也浑然不觉,“我在!陆景然,我在这里!”
洞外的凿击声骤然变急,碎石簌簌往下掉。林昭微带着张老夫妇沿着石块的走势也在洞中搬运和清理石块和泥土。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石壁上终于被凿开个尺许宽的口子,一道身影踉跄着钻了进来,带起满洞的尘土。
林昭微借着微光望去,心脏忽然一缩。
眼前的陆景然哪还有半分平日的风雅?平时钟爱的月白色锦袍被划开数道口子,沾满了泥浆与血污,原本束得整齐的发冠歪斜着,几缕湿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他左手握着把断了刃的匕首,右手血肉模糊,指节处还嵌着碎石,显然是徒手刨土弄的。
“你怎么样?”陆景然的声音抖得厉害,伸手就想去探她的脖颈又止住,转而又摸了摸她的胳膊,“有没有受伤?哪里疼?”
他的指尖滚烫,带着泥土的腥气,触到她冰凉的皮肤时,林昭微竟莫名红了眼眶。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陆景然。
总爱摇着折扇、笑意温吞的公子,此刻眼底布满红血丝,嘴唇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不稳的颤音。
“我没事。”林昭微抬手按住他发抖的手腕,才发现他的手烫得吓人,“你……”
“没事就好。”陆景然打断她,长长松了口气,仿佛瞬间脱了力,踉跄着靠在石壁上。
他望着她,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方才在山上清点人数,发现少了你的名字。”
陆景然没再说下去。
洞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她忽然觉得,这暗无天日的洞穴里,好像也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