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淅淅沥沥下了不停的雨,檐角的水珠串成断珠,连墙根的青苔都失了往日的绿,只余下一片灰扑扑的湿意。
魏国公一家被打入大牢后,不到半月便审出了数桩陈年旧案,最终一道圣旨下来:
魏氏一族通敌叛国、贪墨赈灾,罪连三代,流放岭南瘴疠之地,永世不得踏入中原半步。
大树一倒,猢狲便作鸟兽散,依附魏国公府的那些家族,没了这棵遮天蔽日的大树庇护,亦倾颓低调了不少。
上京那边的风波终于尘埃落定之时,林昭微刚在青溪县料理完尤家的后事。尤家远郊偏房还剩几个老弱妇孺,她亲自派人帮着收拾了尤家空置的宅院,又给孤寡的老妪送了些米粮,才算把这桩牵连甚广的旧案彻底了断。
旧案了结,但重修事宜也刻不容缓。
说曹操曹操到,门外忽然传来衙役的通报,说工部的文书到了。不仅拨下了修缮河堤的专款,工匠也由京城直接调派,不日便会抵达青溪。
看来这舞伶君的洛神赋,真要等到明年开春才能看了。
林昭微对着春桃叹完气,转头就换上官服打了把伞去了河堤。
河岸边的青石板铺得齐整,外层垒砌的石块看着方正厚实,可蹲下身细瞧,指尖能触到石块边缘细微的裂痕,顺着缝隙往里看,隐约能看见内部交错的纹路。就像当时谢临舟说的,表面瞧着完好,内里早没了支撑的力道。
负责监测水情的河工从远处跌撞着向林昭微跑了过来,手里的测水标尺还在滴着泥浆,“不好了,上游山洪暴发,估摸着不到半日,大水就要淹了这儿!”
青溪地势低,容易被淹。只不过这次水位之高始料未及,再加上河堤的石料脆弱,恐难以抵挡多久。
老天爷你不善!
我只是想混到退休啊!
想是这么想,但是事拖不了一星半点,林昭微裤脚往膝盖上一卷,抓着河工扎进了雨幕,转身奔向停在路边的马车,车夫早吓得没了主意。她一把夺过缰绳,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别愣神,去县衙,越快越好!”
马车在泥泞的路上颠簸,车轮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车帘,林昭微扒着车窗往外看,只见河堤方向的水面已泛出汹涌的浊浪,半个时辰的车程,此刻竟像隔着千难万险。
她必须赶在大水漫城前,敲响县衙的铜锣。
心里还在罗列着一二三点,马车已冲进县城东门,车轮咯噔一声陷进了泥水里,浑浊的黄水已漫过车轴。
她不等车夫帮忙,直接掀开车帘跳下去,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官靴,顺着裤管往上渗。刚往前跑了两步,就撞见几个抱着包袱的衙役,一个个头发散乱,脸上满是慌色,见了她竟愣在原地,“县丞大人!水怎么涨得这么快?”
“慌什么!”林昭微的声音穿透雨幕,伸手从腰间摸出县衙的铜钥匙,“春桃,你立刻去击鼓传讯,让衙役们带上铜锣分守十二街。赵班头,你带两人快马去邻县和州府送信,说青溪河堤将溃,请他们做好周边疏散和派援兵支援!”
吩咐完,她抓起官帽扣在头上,“剩下的人跟我来,按区块疏散百姓。所有百姓都疏散去城郊镇水山!”
镇水山是她来青溪第二年动工修的,一共有4条上山路。若当时为了防洪,定要被说“劳民伤财”,因此彼时对外只说县城风水缺了靠山,需造座山挡煞气,暗地里却按最高洪水位夯土垒石,连山石缝隙都灌了三层糯米灰浆。
哐哐哐的铜锣声响在街上传开,震得人耳膜发颤。十二个衙役各带两名捕快,捧着户籍册往各自负责的区块跑。
林昭微撑着伞在街巷间穿梭,看见有妇人抱着孩子跑不动,便让衙役背上孩子;遇到固执的老汉要守着祖宅,她干脆直接让人架起老汉往山上送。
雨越下越大,泥泞裹住了鞋履,可没人敢停下脚步,户籍册上的名字要一个一个勾,百姓的身影要一个一个往山上引。
不到一个时辰,最后一批百姓也被护送上了镇水山。
站在山顶往下望,县城的屋檐已被浑浊的河水漫过半截。
林昭微拿着名册核对,却见负责该区块的王乡绅之子脸色发白,眼神躲闪,此刻身上的锦袍沾了泥污,显然是慌不择路跑上山的。
“王齐,你负责的西三区块,人数都齐了吗?”
王齐支吾了半天,“我来时太急,没顾上清点……好像……好像少了张老栓夫妇?”
“你没按规矩点名?西三区块就他们一户独居老人,你怎么敢擅离职守?”
“水都快淹到脚脖子了,我哪敢多待……”王齐还在辩解,山脚下已经传来了轰隆声。浑浊的黄浪正像脱缰的野马,顺着街道往山上蔓延,不过片刻就漫到了半山腰。
“春桃,看好这里,谁也不许再下山。”林昭微转身就往山下跑,腰间的官牌撞在石阶上叮当作响。
“我跟您去!”春桃伸手要拉她。
“我的失职,我自己担。”林昭微回头看了眼已经漫到山脚的洪水,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你留着,替我看好这些百姓。”
雨越下越大,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生疼。林昭微的官帽早被风吹掉了,发髻散了一半,湿冷的发丝贴在颊边,素色的官服沾满了泥点,裙摆被树枝勾破了好几处。